陳建國嘆了口氣,看了陳默一眼,才緩緩開口:
「就上個月的事。
那幾天,店裡突然來了幾撥人。
有衛生的、有工商的、有消防的,一天之內輪著上門,
查完這撥來那撥,每一撥都能挑出點毛病來。
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巧合,後來才覺出不對。」
陳默眉頭微皺:「衝著人來的?」
陳建國點了點頭:
「對方後來托人帶了一句話,說只要把蘇開了,事情就過去了。」
「所以你蘇姨知道後怕連累了店裡,自己主動提了離職。
我當時私下給了兩萬塊錢,算是補償。」
陳默聽到這裡,筷子停在碗沿,眉頭擰得更深了。
蘇家一個普普通通的單親家庭,
蘇姨就是在店裡做事的,蘇苒還在讀高中,
母女兩個都是安分守己的人,能結什麼仇家?
要讓對方花這麼大力氣,托人帶話、堵住她的求職路?
陳默沉默了片刻,開口問:
「蘇姨有沒有說過,到底是誰在針對她?」
周敏搖了搖頭:
「她不肯說。我問過幾次,她都只說不打緊。但看她那樣子,不像不打緊。」
陳默沒有再問,低頭扒了兩口飯,面上不動聲色,腦子已經開始轉了。
看來得得找人查一查。
那頓晚飯,陳默沒再多問。
他低頭扒完碗裡的飯,把筷子擱平,跟周敏說了聲「我吃好了」,便起身回了房間。
關上門,他坐到書桌前,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裝著一疊東西,他之前去店裡時順手抄錄的流水台帳。
那會兒他只是覺得蘇姨這個人做事有章法,想看看她能把一家街坊小店管到什麼程度,
便隔段時間翻一次櫃檯上的帳本,
隨手記幾筆,沒刻意整理過。
這會兒在飯桌上聽了陳建國的話,他莫名想起這疊紙還在。
他把信封里的紙抽出來,攤在桌面上,一張一張按月份排開。
第一張:開業第一個月,月流水十萬八,利潤六萬出頭。
第二張:第二個月,月流水十一萬二,利潤七萬三。
最近一個月:月流水十二萬一,利潤七萬八。
漲得不算猛,但每一行都是往上走的,從沒回落過。
陳默靠在椅背上,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點。
服務員出身,沒有任何管理背景,能把一家街坊小龍蝦店打理到這個地步。
帳目記得密密匝匝,每一筆都清楚;
菜品的損耗控制得死,後廚幾個刺頭被她拾掇得服服帖帖,
連最難搞的周末翻台高峰都沒出過岔子。
這樣的人,放在哪家餐飲公司當店長都夠格。
怎麼就被人盯上了?
陳默把紙收回信封,塞回抽屜,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先想到的是姜濤。
姜叔是市局局長,公安口的人脈廣,
但這種事,工商、消防、衛生,一天之內輪番上門,
每一撥都能挑出毛病,公安插不上手。
讓姜濤去查不合適。
他摩挲了一下指腹,在腦子把深市官場的人過了一遍。
最終停在一個人身上。
廖弘遠。
正好,廖叔這個月又往前邁了一步。
周敬之倒台之後,市委書記的位置空了出來。
消息放出來的時候,上面定的原本是空降。
人都快拍板了,市里有些消息靈通的已經在傳新來的領導是哪位。
結果不到半個月,省里風向一轉,廖弘遠接了那個位置,一步跨進常委班子。
這中間的彎彎繞繞,外面的人看不懂。
陳默多少能嗅出一點味道來。
空降的人選,臨時的變卦,省里開會時的那陣風……能在那個節骨眼上把廖弘遠抬上去的,
絕不是普通的手筆。
他想了半天,沒想透。
只隱隱覺得,廖叔背後可能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背景。
不過無所謂,重要的是,深市官場上,現在最欠他人情的,就是廖弘遠。
陳默拿起手機,撥通了廖弘遠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了。
那邊聲音沉穩,帶著一絲掩不住的輕快:「小默?」
「廖叔,恭喜。」陳默沒繞彎子,
「這一步,走得漂亮。」
廖弘遠笑了一聲:「消息倒是靈通。」
廖弘遠坐在書房裡,右手捏著一支簽字筆,目光落在面前那份還沒批完的文件上。
這一回進常委,說實話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周敬之倒台後,市里傳那個空出來的位置要空降人過來,
他原本沒抱多少希望。
自己這攤子事還沒幹完,論資歷、論靠山,都輪不到他頭上。
可上周去省里開會時,方書記在大會總結的末尾,
當著所有人的面提了一句:
「深市那個紀委書記,辦案有魄力,作風也硬,壓得住場面。
這樣幹事的同志,組織要用起來。」
台下坐著的人,誰都知道這句話指的是誰。
散會之後,廖弘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反覆想,也沒想通省一為什麼會忽然提他這一嘴。
他跟省一號沒有任何私交,更沒有人脈能遞到那個層次。
唯獨有一件事,他怎麼也繞不過去。
上個月林振邦案件最後就是方書記出手解決的。
看來這次他進一步和陳默脫不開關係
想到這兒,廖弘遠回過神,電話那頭陳默還在等他的回應。
他低低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絲絕不對第三人透露的坦誠:
「能往前走這一步,多虧了你。」
陳默在電話這頭愣了一下:
「廖叔,您這話折煞我了。您進步那是您自己的本事,跟我一個學生有什麼關係?」
「你心知肚明,別往外說就是了。」
廖弘遠沒有點破,只壓著聲音,
「這個人情,我記著。」
陳默聽著這句意味深長的「心知肚明」,眨了眨眼,有點沒對上頻道。
他第一反應是廖叔在說那本藍布筆記本的事。
線索是他遞的,周敬之倒台、廖弘遠進位,這條鏈確實是通的。
但廖叔話里的語氣,又像是另有所指,好像中間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環節。
但他沒多想。
「廖叔,我今天打這個電話,一是恭喜,二來……還真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忙。」
「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