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什麼字?我過去看看。」
他站在門口淡聲說道,視線不由掃過床上的趙晚穗。
自打住院,她看上去就格外消沉,眼底總帶著淡淡的悲傷與迷惘。
經常一個人輕輕摸著肚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讓你姐夫去,小趙腹中的孩子,論起來也是他的孩子呢!」
王丹華沒心沒肺說道,一邊推搡丈夫往外走。
「你趕緊的,別耽擱醫生的事兒。」
宋江瀾心裡很清楚王丹華的話沒什麼歧義。
等孩子出生被抱養,可不就管邱亞寧叫爸爸嗎?
但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攪動著,一陣一陣悶漲,一陣一陣抽疼,讓他的脾氣也格外暴躁。
「離孩子出生還早,一切尚未可知,現在說這些是不是太早了?」
他神色冷峻語氣嚴厲,將王丹華嚇了一跳。
待再回過神來,宋江瀾已經出去找醫生簽字了。
「誰又招他惹他了啊,哪來的火氣,真是莫名其妙。」
王丹華忍不住罵。
身為警察的邱亞寧有著異於常人的敏感直覺。
他總覺得,宋江瀾待這小保姆相當的不一般……
好不容易打發走王丹華夫婦,宋江瀾一語不發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給趙晚穗遞了個橘子。
趙晚穗接過,卻拿在手裡沒有吃。
「既然捨不得,那就別送人了。」
片刻,宋江瀾用洞悉一切的眼神與趙晚穗對視。
「車到山前必有路,更何況還有我……宋家,你怕什麼?」
趙晚穗眼神裡帶著哀愁,還有一點淡淡的嘲諷。
「不送人?讓他們連個戶口都落不上,一輩子當黑人黑戶嗎?」
「不送人?讓他們跟著一個當保姆的媽媽吃苦受罪低人一等嗎?」
她低頭看著高高隆起的小腹。
到了孕晚期,肚子長得格外快,胎動也頻繁,甚至經常能看到肚皮被踹得變了形。
旁人懷孕都盼著早日生產,唯獨她,希望這日子再慢一些,讓她與她的孩子再多相處些日子。
越是對孩子不舍,趙晚穗就越是對那個負心漢充滿了怨恨。
「若他肯負起半點責任,哪怕結個婚,讓孩子能順利落戶過正常人的生活,我都不會將他們送人。」
趙晚穗這樣溫柔的人兒,竟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聽著趙晚穗的罵聲,宋江瀾只覺得臉頰一陣陣燥熱,噴嚏也打個不停。
就像是趙晚穗這些罵聲都如同耳光抽在他臉上,讓他感到莫名的心慌與心虛。
「興許他也是有苦衷的?」
一個沒忍住,宋江瀾竟忍不住替趙晚穗口中的「混帳王八蛋」辯解起來。
趙晚穗瞪大眼睛看著宋江瀾,片刻嗤笑出聲。
「苦衷?他能有什麼苦衷?苦衷就是留給我一個假名字嗎?苦衷就是把我騙到京城任我自生自滅嗎?」
「他不過就是不想負責,就是個徹徹底底的縮頭烏龜,我……我咒他這輩子都不能做男人!」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宋江瀾。
「宋團長,你不站在正義的彼岸譴責那個混帳也就算了,你竟還幫他說話替他開脫?」
「怎麼,您還覺得那王八蛋做得對?」
明明不是在罵自己,可宋江瀾卻總有種臊得慌的荒謬錯覺,甚至有些坐不住,找了個由頭落荒而逃了。
回了家,宋江瀾忍不住給秦劍打電話,催促他儘快查趙晚穗的身份。
說來荒謬扯淡,每次趙晚穗罵那個「負心漢」,他都怕得慌。
「查了查了,已經在查了,可你給的範圍過寬泛,查起來有難度。」
電話里,秦劍無奈說道:「雖然『趙晚穗』這個名字不多見,可全縣也幾十萬人口,我這相當於大海撈針。」
「哎,但你說她是官莊鎮的人,我覺得不對。」
秦劍說道:「我先讓人排查了官莊鎮所有姓趙的,你猜怎麼著?壓根就沒這個人!」
「你還是問清楚,看是不是你記錯了名字。」
宋江瀾的心神微微一動。
他絕不可能記錯她的名字,甚至他還專門問過她名字的由來。
她說她出生時恰逢晚稻成熟,父親站在田坎上,看著沉甸甸的稻穗,心裡很高興,就給她取名叫晚穗。
宋江瀾說道:「她說她們當地供奉山神,農曆二月二十有廟會。」
「山神……農曆二十月二十廟會……」
秦劍重複幾遍,說道:「那得往縣北塬上那邊找,尤其像皇姑莊鎮,每年農曆二月二十的廟會,在全縣都很有名。」
皇姑莊鎮?
趙家嶺,似乎就是皇姑莊鎮下面的村子?
宋江瀾的心怦怦直跳,連語調都變得急促起來。
「秦叔,你先查皇姑莊鎮,尤其……趙家嶺!」
秦劍爽快答應下來。
臨掛電話時忽然說道:「哎,對了,前幾天我又查到一點趙寶歲的消息,也無關緊要,你聽不聽?」
宋江瀾淡聲說道:「您說。」
「說是她以前做過闌尾炎手術,但這似乎沒啥用吧?」
趙晚穗在醫院裡住了七八天,身體總算是穩當了,距離預產期還有一個多月,她在醫生的建議下回家靜養。
自然是回燈花胡同的宅子。
龔三妹已經被指派給趙晚穗,在她生產之前,都留在燈花胡同。
這可把龔三妹高興壞了,越發乾勁十足。
宋江瀾拎著一網兜蘋果走進院子裡,就聽到龔三妹走調的唱歌聲。
「小龔,你別唱了。」
房間裡,趙晚穗語氣帶著無奈的笑。
「你一唱,這兩個小傢伙就踹我,哎喲,剛才一腳踹上我肋骨,疼得我差點喘不上氣。」
龔三妹「啊」了聲,忙捂住自己的嘴。
「難怪我在老家一唱歌,我家的老黃狗就直叫喚,原來這麼難聽啊。」
她將手上的水蹭干,搓了搓手嘿嘿笑。
「姐,胎動什麼感覺啊?能讓我摸一下嗎?」
趙晚穗莞爾一笑,大方說道:「你的手輕輕貼上來,對……就鼓包這裡。」
宋江瀾站在窗外,隔著窗戶往裡看。
只見趙晚穗靠坐在炕上,笑眯眯握住龔三妹的手貼住她肚皮。
片刻,只聽龔三妹「哎呀」一聲,驚到差點跳起來。
「動……動動動了!踢我的手了,特別有勁兒!」
龔三妹激動到結巴,高興地跺腳。
窗外的宋江瀾心中竟生出幾分羨慕與好奇。
他也想知道,被胎兒踢手是什麼感覺,那還在媽媽肚子裡的小人兒,又多麼有勁。
直到龔三妹隨意一句話,讓宋江瀾神色瞬間一凜。
「姐,我聽說雙胞胎不好生,得讓醫生做手術呢,那你這肚皮上豈不是得留個難看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