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讓渡
舉目只見碧空澄徹,好似萬里都不見什麼雲煙霞藹。
一派晴光徹照下來,叫上下清透,連茫茫海波也如淨玉一塊,瑩瑩欲流,煞是好看,只恨不能將之拿在掌中摩挲賞玩。
而在陳珩視野當中,此刻海天的盡頭,似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氣機正遙遙渡海而來。
不多時候,一圈淡淡金光便隨之朦朧隱現。
即便以元神真人的目力,都難以看個真切,大抵要將之當成日中之影。
左方身位的自是妙生華嚴寺的雲慧。
而這位與陳珩在成屋道場有過一面的僧人此刻面色微微泛黃,也不知究竟是受了何等傷創,連氣機都不似往日強盛。
至於他雙目開闔之間,更是瀲灩邪光閃爍無定,詭譎怪誕,與他身上那副釋家高僧的氣度並不相符。
此刻雲慧難得低眉垂首,只露出一副恭敬做派,不時點頭應和,仿佛是弟子在領受尊長教誨。
至於他身旁的,則又是一個長眉僧人。
那僧人身量極高,近有九尺,身著一襲素簡的緇色僧袍,通體上下,並非半分華貴之飾,甚至腕上連菩提數珠都不見一串。
而他一身氣度與雲慧也毫不相似,其人雖是靜立於金色榕葉上,語聲平緩,並未多做什麼動作,但也如一柄不世的出鞘神鋒般,寒光凜凜,瘮人毛髮!
一股鋒銳無儔的劍意從他身上透發而出;自然而然。
在那股沖天劍意面前,仿佛無物可以阻攔,只是逢山開山,遇海斷海,似他一顆劍心所至,便無有不能摧折之物!
妙生華嚴寺劍僧雲戒!
此時雲戒又指授了幾句關於「本岳中峰大禪印」的修行經要,叫一旁的雲慧緩緩頷首,臉上也有一抹思索之色流出。
但不等雲慧問出心頭的不解,他眼中那瀲灩邪光似要涌溢一般,忽激竄出瞳孔,燁燁若電,長有三尺,叫雲慧趕忙以袖掩面,悶哼一聲,身軀同時也顫抖起來。
雲戒見狀面無表情,只是揮手先令榕葉停下,繼而平平一掌按在雲慧的肩頭。
這一掌落下後,雲慧只覺有萬刃剜心之痛,袖底瞳孔猛然凸起,已是忍耐不住痛呼出聲,險些咬碎了牙關。
時間,自那股劍意侵入靈台後,雲慧已連運轉法決都做不到,只是呆立原地不動,腦中混沌一片,似到了瀕死地步。
一幕幕過往景象宛在咫尺距離,自他面前一一飛閃過去,叫雲慧眼花繚亂————
而當他終是勉強提起心識時候,下意識抬頭一看,卻見雲戒已是將手掌從自家肩頭移開。
而此刻再起意內觀,雲慧只覺盤桓他軀殼深處的那道「礁磨真光」似受得了重創一般,安靜蟄伏,動也不動。
「你當慶幸這在甘露講院內,於兩齋上師的見證之下,步妙宜終究不好對你下殺手。」
見雲慧感激看過來,雲戒神色淡淡,只道:「若是外間的生死絕爭,你早被此女乾脆取下首級了,我早便說過,你自有你的法脈要行,無需執意學我。
你如今的劍道功行已是到幾境了?尚是六境?能夠運法」了?
若你將劍道上的心力用在禪功上,即便仍不敵步妙宜,但也多少可保得一分從容在身,不會在眾目睽睽下敗得這般狼狽。」
雲慧這一身傷勢,乃是同丁未齋首步妙宜相關。
前日他向此女邀斗,本以為不過是尋常的切磋較量罷了,孰料步妙宜下手狠辣,絲毫不留情面。
若不是齋中上師在旁叫停,雲慧怕是連元靈都被步妙宜抽了出來。
可縱是如此,他仍是落了個重傷下場,哪怕有寺里的靈丹相助,亦遠未回過元氣來。
見雲戒話語毫不客氣,雲慧面上也無什麼不悅之色,只苦笑一聲:「師兄,是貧僧自大,失了寺里的顏面了,只是————」
他想了一想,有些無奈道:「只是步妙宜的那礁磨真光」委實邪異,僅僅沾染上了一絲,我亦覺五內俱焚,便是舉手挪足都有萬般的痛楚,就不必說繼續爭鬥了。
若非被此法襲中,我也不會連那件佛寶都未祭出,便被打落。」
雲戒見雲慧顯然是對那一戰還有些難以忘懷,他微微搖頭,倒未多說什麼。
步妙宜的「礁磨真光」說來並不可用軀殼硬接。
那真光一旦沾上血肉形質,便會須臾分化出千百數目來,紮根於五臟六腑,使得中招者如受寸寸臠割之刑,痛徹心髓。
而雲慧並不明步妙宜的這道暗手,適才那一戰他被逼到了絕處,欲與步妙宜互換一招,好爭得一個扭轉局勢之機。
也就是這一念之差,叫雲慧敗得慘烈,也令步妙宜的聲威更著!
「若是師兄對上步妙宜,即便她那礁磨真光再如何厲害,也絕無法奈何師兄分毫!」
忽然,雲慧心有所感,不由雙掌合十,嘆息道:「離相忍辱波羅密藏————這可是那位曾證得了金剛喻定」的斗僧手筆!
有這等殊勝菩提法傍身,同境當中,誰人可以傷及師兄?
依貧僧看來,斗僧既將如此心血都交予了師兄,那這位前輩對於師兄,可是極看重了!」
雲戒聞言搖頭:「對付一個步妙宜,我還不必祭出離相忍辱波羅密藏來。
而這門大神通其實我也可傳你,當年斗僧前輩在賜我法種時候,曾親口說過,我可將此法交予釋家後進,因此當初我亦是向你講授了一些關竅,但最關鍵的樞機,卻未同你言說。
只是斗僧前輩如今不知去向,似此等大事,終究還需向前輩通稟一聲才是。」
雲慧聽得前半截時倒還好,面上只是一副與有榮焉之相。
而後半截一入耳,饒以他的養氣功夫都是吃了一驚,露出不可思議之色來。
「我如今真身尚在予祥天,你先於地元蓮池內將那門本岳中峰大禪印」好生參摩一番,勿要枉耗蓮池機緣,待我真身回返了講院,再來指點你的功行。
雲戒看了雲慧一眼,搖頭:「將來我為住持,雖說寺中的那喻明院遲早是要交予你執掌。
但你若無大神通力,如何去懾服三惑?又要如何助我去壓制寺里的那些頓悟」僧眾?頓漸之爭的風波在釋家已愈演愈烈,連我寺都現出了這等苗頭。」
前路多阻,當勉力前行!」
雲慧容色一肅,忙合掌應下。
接下來,在榕葉繼續向前時,雲慧倒也是抓緊時機,向雲戒道出了幾個他與步妙宜的鬥法細節,欲聽聽雲戒的高見。
而雲戒一面出言指點,另一面,他的念頭倒也不覺轉了幾轉。
礁磨真光這是步妙宜的一記暗手,鮮有示現人前。
而這門仙家之術,但是令雲戒想起了一記劍法。
那劍法同礁磨真光雖不是一個路數,但說起來,兩者卻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北辰七劍第二式,天罡微塵?」
雲戒心下一動:「因道廷的陽都之議,陳珩也是來了這講院,還同宋經世斗過一場,奪了後者的甲辰齋首之位0
既是如此,將來與這位比劍,倒是要方便許多了。」
這世間劍修若欲增進功行,少不得與同道切磋較量,甚至捨命相鬥。
即便雲戒是釋修根腳,這一處也依舊不能例外。
而早在陳珩功成元神之前,雲戒便曾特意往九州四海走了一趟,欲同陳珩探討劍技,奈何那時
陳珩尚未出關,說來這也是雲戒心頭一憾。
好在如今————
這念頭生起未幾息,雲戒猛一抬頭。
他目中忽有精光暴射而出,叫一旁的雲慧先是疑惑,旋又會意過來,順著雲戒的視線看去。
「區區化身,果然難以濟事,竟在此時才有所覺察?」
雲戒暗中搖頭,有些遺憾一嘆。
「陳珩?」
雲慧則是一訝。
此時於渺渺虛天之上,只見一道劍光高懸不動,叫底下海水盡為赤光所染。
即便相隔甚遠,亦是有一股凜凜殺意在沖人眉宇,莫名遍體發寒!
似乎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那道劍光便隨時會破空飛來,一劍斬顱!
而在劍光當中,則是一個玄袍金冠的高大男子,雖是在閃爍光影中,有些難以看清他的面目,但那股犀利劍意,還是令雲慧第一時間猜出了他的身份。
就在雲慧沉吟之際,雲戒已是二話不說,陡然身化劍光飛起,向上便是一斬!
陳珩見狀也不意外,駢指一點,同樣是一道劍光迎上。
「等等,師兄這化身要如何同他真身去斗?」
雲慧皺眉。
兩劍你來我往,轉瞬便在空中交擊了不下百次,時如白虹圍日,時如火龍掣電,時而環轉如弓,時而又是筆直挺出。
在此起彼伏的劍吟聲中,連底下那原本平靜和緩的海波也不覺急促起來。
於衝波翻浪之處,似有千劍在同時縱橫擊刺,上下蜿蜒,仿佛處處儘是寒光飛閃,叫雲慧著實是有些眼花繚亂!
但很快,隨一聲尖銳爆響進出後,漫空劍影似忽然消失不見。
而雲戒在收了劍勢後,他將袖袍一擺,主動朝陳珩飛去,兩人便在雲中攀談起來。
雲慧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合掌念了一聲佛號。
不過他也未等待多久,未出半炷香功夫,因雲戒頷首示意,雲慧也是將榕葉一催,迎了上前。
「陳真人。」
雲慧儘管心緒有些微妙,但面上還是並無什麼異色顯露,只是笑了一聲:「自當日成屋道場一別,已是有段時日未見,今番得見真人本尊,著實是風采煥映!」
昔年在成屋道場,陳珩給雲慧可是留下了極深重的印象。
在那一戰中,他分明是與余奉、季閔三人合力,卻仍奈何不得陳珩絲毫。
到得最後,余奉、季閔已然戰意全無,只求保命脫身。
至於鼓足餘勇的他,在陳珩面前終究未能掀起什麼風浪,被陳珩如折草人一般打斷筋骨,悽慘喪命,而事後知曉不僅自己。
連堂堂法聖藺束龍都是敗於陳珩之手————
那雲慧所受的震動,已是無需多言了。
眼下寒暄幾句過後,因兩方都是欲入地元蓮池,陳珩也是與這兩位僧人同行。
事實上因陳珩和雲戒的比劍動靜,蓮池處早有侍者聞聲而出,立在一旁等候了。
在被領至了一處富麗清華的水晶大闕後,當陳珩將蓮池符信交予侍者查驗完畢。
他回首望去,見雲戒卻是將自家的符信遞給了雲慧。
待侍者將這關節錄於簡策,又確認無誤後,雲戒將袖一拂,轉身便要走。
「讓陳真人見笑了,我師弟鬥法受創,若能進入蓮池,於他傷勢當有良益。」
見陳珩目光落來,雲戒略解釋一句,繼而他雙目一眯,主動出言相邀:「待貧僧真身回返講院後,不知真人可否賜教則個?
北辰七劍雖流傳不廣,但這部劍經的名頭在眾天卻可謂赫赫揚揚,貧僧早欲一試究竟了。
陳珩與雲戒對視一眼,心下忽憶起忍辱波羅密藏這門菩提法之名,在稍一沉吟後,陳珩只是微笑頷首。
「八寶雲光洞啟禁在即,這講院中的各方人物都將陸續回返,實是一大盛景!
於我輩劍修,這更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
雲戒聞言面上浮起一絲極淡笑意,誠懇道:「藺束龍不在此處,固然可惜,但能與真人交手,卻是補上了這一憾!」
道完這句之後,雲戒因已得了想要的答覆,無心再停留。
他只是對陳珩合掌一禮,便身化劍光而起,須臾消失無蹤。
「呂融?他也得了蓮池的造化,近日在此處閉關嗎?」
在送走雲戒後,因還需在帛書上落下姓名緣故,此時陳珩視線向上一掃,竟在前首見得了「呂融」二字。
陳珩眉頭一動,繼而將硃筆擱下。
他同不遠處的雲慧點一點頭,便在侍者引領下向蓮池行去。
不過未出一個時辰,這闕外又有一道灼灼遁光飛來,繼而便有一個明艷不可方物的女子於光中現出身形,風致楚楚,叫人莫敢仰視。
而她在帛書上落筆時,視線在「陳珩」二字上停了停,忽莫名一笑,等到過去數息,才終移了目光。
直至那女子身形進入蓮池,幾個侍者才覺心神稍定,彼此面上都有些赧然之色。
「這地元蓮池的造化何時這般不值錢了?」
一個老成些的侍者搖一搖頭,暗暗嘀咕一聲:「這已是今日第二個了,大家都肯將名額相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