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范鑄兩儀,吐納沖和
當在侍者引領下穿過幾座大殿,又踏上了一座渡海金橋後。
隨禁制運轉,陳珩與那侍者忽被挪移出了原地,眼前所見也不再是什麼麗日晴空,而是為朦朧霞光布滿,五光十色,閃爍迷離。
好似這一瞬,陳珩已是為那禁制所裹挾,驟然遁出了正虛天地之內,置身於渺渺河漢深處。
並隨著時日推移,那諸般霞光也愈是灼灼,幾有鋪天蓋地之態,奪目刺眼,使人視野之內再無餘物!
不過這等異相併未能持續太久。
當陳珩再度腳踩實地後,他只覺眼前豁然開闊。
而面前已是出現了一座廣袤島洲,正靜臥於無邊滄波之上,巍巍不動。
縱使還未踏足其上,但來到此間後,鼻端亦是嗅到了一股草木清香,叫陳珩身心俱爽,連帶著呼吸,也隱隱輕快了幾分。
「這便是地元蓮池?不愧為講院的造化秘境,果真不凡。」
陳珩目望前處島洲,心下暗暗贊了一聲。
而此時他起意感應,見自己其實仍是身處講院當中,並未離開太翼境,更不必說是正
虛天地。
那方才所見之異狀,顯然是有大神通者出手,將地元蓮池和周遭的萬裏海域都刻意遮掩了。
而講院修士若不是手持蓮池符信,即便是誤打誤撞來到了這處地界,也莫想尋到關於蓮池的半分蹤跡,要如無頭蒼蠅一般在外間四處亂轉。
哪怕與蓮池僅隔咫尺,卻也是遠若天涯————
便在陳珩凝望遠處島洲時候,領他來此的那侍者倒也乖覺,忙在旁高聲恭賀起來,滿臉喜色。
而在得了陳珩隨手遞出的一瓶靈丹後,那侍者臉上的喜意更添了些真心實意。
一套套奉承話,從首至尾,也並無什麼重樣之處。
不過到最後,侍者還是未忘記職分,又將蓮池當中的情形和幾個禁忌細細同陳珩道過一番。
做完了這事後,他才小心揣著丹藥,對陳珩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繼而眉開眼笑告辭。
在這侍者告辭之後,陳珩也不急著動身,而是又駐足觀望了一陣,這才將大袖一拂,身化清風而起。
如那侍者適才所言。
這地元蓮池雖是源源不絕,在道廷諸位天官的維繫下,近十萬年之內,大抵無有枯竭之虞。
但蓮池中僅有三十席,於同一時之內也只能容納如此數目。
若是更多,蓮池功效便難免要打個折扣了。
如此一來,自然需待得上一個離去,留出缺位,下一個才能夠順勢補上。
而地元蓮池的功效已是無需多言了。
這講院六十齋修士,大抵個個都欲求此類機緣,即便是曾經進入過蓮池的修士,也仍想再度踏足。
那按理而言,即便有姒用晦的上書,陳珩想要得此機緣,仍需過上一段時間。
畢竟在他之前等候的修士,可並不在少數。
但如今——
「是講院的司業點頭嗎?」
回想起姒用晦在陽德天的那番話語,陳珩心頭微微一動,臉上露出思索之色。
在這甘露講院內,共是有五尊司業。
若是算上赤明的那位太文妙成道君,說來講院的五尊司業,迄今為止,陳珩已是見過三位了。
至於會在此事上為陳珩開方便之門的。
細細想來,或也唯是太文妙成與劉陽復了。
前者乃是九州陣營的大德,赤明與玉宸同為九州的「上三宗」,又都是玄門根底,那這位赤明大德會對陳珩順帶照拂一二,說來倒不算何等離奇之事。
至於後者————
據陳珩這段時日的探詢,劉陽復在成道之前曾受過太素丈人恩惠,而他與太素丈人的那位弟子,更是多年知交了。
或也因此緣故,當日在壽陽宮中,修行了太素玉身的陳、陰二人才會被劉陽復另加看顧、
可以說,若不是有那枚「天胎精源」相助,陳珩想要修成玉身的元境八層,還需費上更多功夫,至今也不見得能夠功成。
「如今我已是到了正虛道廷,不知可有機緣去拜會那尊太素丈人一二?
我能行至今日,太素玉身著實出力不淺,還有道子的命壽之事,不知————
念及至此,陳珩心緒難得有些微起伏。
唯有九層圓滿,方可修成無漏無缺的太素真形,進而得上最後一門太素神通。
那太素玉身若是到了始境八層,該當如何去突破最後那一層限礙,順利晉入第九層?
在這其中,又究竟是有何等關卡?
而君堯的命壽之憂,在太素丈人的道場是否已得到一個真正解法?
若人參果依舊是治標而難治本的話,那後續,不知可還有善策?
似上述種種。
其實都難繞開太素丈人這尊前古巨璧————
此時在念頭轉過幾番後,陳珩已是來到了島洲面前。
不過在蓮池關口處並不見有什麼天兵神將的值守,他袖中的那枚符信只是閃了一閃,陳珩便心神有感。
他循著冥冥當中的那股指引,一路穿過了數重大陣,最後順利來到了一帶似是綿延百里的白霧面前。
那煙霧皎若冰雪,仿佛一色白到了天邊,如一道堅固高厚的長垣,上接霄雲,合成了一片奇景。
當陳珩取符信自袖中取出,面前的白霧便為一股無形之力擾動,徐徐分出了一條僅可容一人進出的通道。
而當陳珩行至通道盡頭,饒他早有預料,眉頭還是不由一動。
天水滄茫,飄紅泛綠入目所見,是風煙璦靆,著實一派大好晴光,而在雲下則是一域廣大蓮池,正自陳珩面前洋洋鋪開。
這池中俱是大小蓮花,紅黃青碧皆有,大者如若屋宇,小者也如車輪,穠艷綽約,顏色滉漾,遙映一天晶日,遠接諸色晴霞,實是美不勝收,讓人不由感慨天地之靈奇。
而清風徐來之時,更是一股透骨馨香,沁入心脾。
使陳珩好似置身於閬苑仙境,飄乎若出有而入無,安閒適意,再不覺什麼煩悶憂愁。
「天地神樹中的上品,果真不凡。」
在點一點頭,陳珩也是解了衣物,躍入池中。
而在來到池水中心後,陳珩無需刻意運功導引,地元真蓮的精源便自行朝陳珩靠攏,匯入他的四肢百骸,令陳珩忙凝定神意,開始煉化這股沛然精源。
這一修行,便是大半日光陰過去。
當陳珩將功行一收,再度睜開雙目之後,他細一感應,這一池的真蓮精源已是被他收攝了一成半左右。
至少已短少的那一成半,也並不見有絲毫被重新補足的苗頭。
虧者已虧,無可復盈「可惜。」
陳珩此時目望前處,心下雖難免有些遺憾,但也並不覺意外。
他如今置身的這口蓮池雖說頗為廣大,但也終有界限,四方盡頭為團團白霧所籠,無法逾越。
至於在白霧之後,便是其他講院修士修行的地頭了。
既是如此,這口蓮池當中的真蓮精源自有定數,並非無窮無盡。
說來陳珩因獲准進入蓮池修行兩月,他這池中的真蓮精源已算是充沛了,應比其他修士池中的精源要多出一籌。
不過因有太素玉身在。
對於這世間的靈機、精氣種種,陳珩從來是不嫌少,只恨不足。
「若是能在這蓮池停留兩月光陰,而這兩月內,池中的精源又是源源無盡,那於我而言,倒真是一樁無上福源了。」
陳珩心下暗道:「若真箇如此,我怕是可將太素玉身修至元境九層,得上第二門太素神通了————」
在暗中感慨一句後,陳珩也並耽擱太多功夫,只在緩緩吐出一口氣後,便運轉起神煞修行法門來。
而隨神煞修行的逐漸深入,連帶著壓一身氣機也隨之變化起來。
時而波濤壁立,一派激烈澎湃,時而重如山嶽,好似群峰環列,動靜呼應,莫測高深!
於陳珩所習諸法當中,乃是以梅花和神煞的進境最為迅速。
這二者,俱只差捅破隔在面前的那一張薄紙,便可邁入一番新的天地!
故而陳珩如今運起法決來,毫無滯澀之處,只有一類如魚得水的順暢適意感,以至渾然忘我。
當陳珩將全副心神投入其中時,外間自是兔走烏飛,時序暗換,不覺已是四十個日夜過去。
這一日。
當天角幾粒殘星還未褪去,一輪赤日方被托出滾滾海波,模樣模糊,光影尚是熹微迷濛之際。
似受這晝夜相轉,明暗交替之激,盤坐蓮池深處寂寂不動的陳珩忽心念一跳,身上氣機也隱約生出了些玄奧變化。
而下一剎,他按於膝上的雙手緩緩重疊一處。
在下意識間,左右五指連連變化,最後雙手一籠,結成了一個玄奧法印。
此印一成,滿池蓮花忽有清音滾滾,驟起虹霓,成千上萬的花萼攢爭相簇,有若浪痕騰湧,灼爍一池清波!
而在一片浮沉霞綺當中,陳珩頂門隱有一個「易」字現出,神動光溢,如陽燧之迎太陽,叫人近乎難以睜開眼來!
不過在下一個剎那,那「爻」字又莫名隱匿無蹤,連帶著陳珩身形也好似隨之消去。
他分明是盤坐原處,可若有修士起意察去,卻只見一片空空蕩蕩。
「范鑄兩儀,吐納沖和忽然間,陳珩腦中靈光猛現,於心海中喝出了如此言語。
此句一出,他雖是雙目緊閉,卻也覺面前光明大放。
眉心紫府一陣陣震動,最後元靈不由自主脫殼飛出,在一步步上升!
所謂陽之精為日,陰之精為月,而星辰浮運於天,幽昧又下潛於地,如此種種,俱以象顯,皆以數成。
至於宇宙乾坤之運旋上下,陰陽萬類之化化生生似一應有象乃至無象之理,說來也俱是要循天數之運轉,概莫能外。
天行常健,自無一息之停。
而數含其中,亦是生生不息!
若是法天地之象,取日月生成之數,便可察二儀,判三元,分四象,判五行,乃至定六氣,聚七寶,序八卦以至行九五!
而吞爻禍絕神煞的修行第一步,其實便是明天數!
眼下陳珩元靈在飛出軀殼後,當視野真正清明之後,他見蓮池中的軀殼已是為一團靈
光所籠,面目模糊不清,連他都難以看清。
與入門太乙神雷那時的境況不同。
在適才捉得了那一線靈光之後,陳珩只覺自己如一個局外之人,無需再費什麼心力,或是想要下場其實也難以做成。
吞禍絕神煞的功行在冥冥之中,已是自行運轉,層層相推,眼見著便到了緊要瓶頸之處。
起初陳珩莫名雜念雜生。
自修行入道以來的種種都湧入他的靈台,一幕緊接著一幕,令陳珩近乎要沉淪深處,難以擺脫。
而在其中,還有一股似可禍絕天地、殄絕群生的森然煞意。
那煞意正不斷衝擊陳珩的念頭,令陳珩懸懸半空的元靈都染了一層慘光,面目莫名猙獰起來!
但到後頭,陳珩只是心地空地。
仿佛嬰兒在胞胎當中,一念不生,一念不滅————
最後當他耳畔仿佛聞到一聲鐘響後,陳珩元靈亦是驟然醒轉。
並無其他動作,元靈直直向下一沉,又落回了紫府深處。
這一剎,陳珩身周靈光悉數消去,再無一絲異相顯出————
在葳蕤花葉中,陳珩微微俯身,平靜向水面視去。
而此刻在他瞳孔當中,除去煌煌金光之外,也隱約是有無數的陰爻陽爻在縱橫交疊,仿佛在演繹天地主宰之造化,萬物生成之靈奧。
縱使陳珩未有殺意放出,但此時尋常修士若與他對視一眼,怕也是要頭疼欲裂,仿佛被重斧開顱。
一應心識,都盡為那陰爻陽爻所奪,再無法思考他物!
應天地之機,行生殺之事,范鑄兩儀,吐納沖和!
如此正便是玉宸無上大神通,吞爻禍絕神煞!
而此法之成,不僅意味著陳珩自此又多出一門攻殺大術。
而他在吸納沖和氣時,也將更為方便,可以徹底放開手腳!
不過未等陳珩再做思忖,下一剎,他只覺一股沛然的真蓮精源忽然湧來。
此物並非源自他的蓮池,而是自周遭傳來,赫然是有修士放開了禁制,將自家之物分予了他。
「這是?」
陳珩看向前處,微微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