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白,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楚玉嬋,好像有個在考科舉的哥哥?」
「是的,他叫楚仕卿,還是順天府鄉試的解元。」
「沒想到商賈世家居然還出了個大才子,」建平伯感慨道,「你知道今年會試的主考官是誰嗎?」
「聽說很可能是禮部侍郎孟鶴年。」江逾白答道。
「如果楚仕卿會試落榜,你答應這樁婚事也無妨,」建平伯的神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語速緩慢地說道,「但如果他金榜題名,你就萬萬不可娶那楚家姑娘。」
「為什麼?」江逾白有些不解。
「如果楚仕卿中了進士,孟鶴年就會成為他的座師。而這孟鶴年的座師,正是當今首輔周廷章。」建平伯解釋道。
在大虞王朝,科舉會試的主考官和被錄取的考生,會形成「座師-門生」的關係。
門生從此對座師感恩戴德,在官場惟座師馬首是瞻。
座師則對門生投桃報李,盡力照顧提攜。
此外,同榜者有「同年」之誼,同鄉者有「鄉黨」之親……
久而久之,官場上便形成了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網,演變出大大小小的黨派。
江逾白若有所思:「日後楚仕卿入朝為官,便會被人視為首輔一黨。而我如今是陛下手中的刀,她當然不希望我跟朝中的文官團伙,尤其是首輔一黨,存在姻親關係。」
「不錯,」建平伯眼裡流露出明顯的欣慰,「看來你這一年裡,個頭長了,腦袋也開竅了。
「我的兒子這麼出色,區區一個商賈之女,怎麼配得上你?以後肯定會有更好的選擇的。」
江逾白沉默片刻,繼續保持人設:「父親,我覺得陛下就很合適。」
建平伯:「……」
剛剛那句誇他的話,現在收回來還來得及麼?
…………
離開詔獄後,江逾白先是來到了沈知微的書桌前。
他迅速掃了一眼建平伯給他的紙條,將上面的名字牢牢記在心裡。
然後拉開了最下方的抽屜。
抽屜里有個黑漆漆的鐵匣子,匣子側面開了一條縫。
這是北鎮撫司錦衣衛向沈知微遞交機要文件的地方。
他把紙條塞進匣子。
隨即關上抽屜,轉身離開。
…………
「盧大人,我想申請去一趟天祿閣,研讀些武學典籍。」
片刻後,江逾白在衙門值房找到了頂頭上司盧青峰。
「去天祿閣,行啊,我還當是什麼天大的事兒呢!」盧青峰爽快地點頭答應,「一會兒我就去幫你遞交申請!
「哎,要是衙門裡其他年輕人,都能跟你一樣上進,那這天下何愁不太平?」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道:「對了,江百戶,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去那間養濟院?」
「就今天吧,宜早不宜遲,」江逾白回答,「我這就去叫上陸公子。」
…………
陸清徽正在衙門後院的一株大槐樹下撫琴。
她依舊是一襲男裝打扮。
面容清瑩秀澈,氣質蕭然塵外。
十根如冰似玉的手指在琴弦上躍動,流淌出悠揚婉轉的聲音。
江逾白站在牆邊,靜靜聆聽了片刻。
然後開口輕聲吟誦:
「巫山夜雨弦中起,湘水清波指下生。」
作為一條母胎單身狗,要完成這個艱巨的「美人計」任務,除了依靠蘇妙儀的教導之外,就只能向前世網絡小說里的主角們取經了。
他過去常看的那些後宮小說,經常會把女主歸類為幾個不同的類型:
傲嬌大小姐,霸道女總裁,溫柔大姐姐,鄰家小妹妹……
不同的女主角,往往有不同的攻略手段。
陸清徽喜歡音樂,擅長彈琴吹簫。
按照書里的套路,她應該算是「文藝女青年」這一類。
此類女主,對甜言蜜語免疫,對金銀財寶無感。
但一旦主角開始抄詩,或者說,搬運中華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瑰寶,她們高冷的外殼就會瞬間融化。
她們會用一雙閃爍星星的眼睛,崇拜地看著主角,將主角視作文學藝術的偶像和精神世界的知己。
那麼……陸清徽會按照這套路出牌麼?
江逾白吟完詩,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地看著她。
下一刻,陸清徽原本舒緩的琴聲,忽然變得高亢激昂起來。
像是鋒利的剪刀,劃破了挺括的絲綢。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霎時席捲了江逾白的腦海。
若不是及時調用內力,平定氣血,恐怕他早就雙腿一軟,無力癱倒在地了。
看來網絡小說里的戀愛套路都是在胡說八道,文藝女青年根本不是單靠抄詩就能攻略的。
「陸兄,你這打招呼的方式,還真有些別致啊!」江逾白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陸清徽依舊專注彈琴,沒有理會他。
琴聲愈發急促激烈,像是滔滔江水,一浪疊著一浪。
昨天晚上跟蹤江逾白,不幸被蘇妙儀逮到,還被下蠱威脅。
這讓陸清徽心情非常不愉快。
但她打不過蘇妙儀,又暫時找不到解蠱的辦法。
只能將一肚子怨氣撒在實力更弱的江逾白身上。
「陸兄,咱們是不是該出發去調查燕京西郊的那家養濟院了?」江逾白又開口道。
琴聲終於漸漸停息。
陸清徽站起身來,將七弦琴收進琴匣,斜挎著背在背上,然後大步流星地朝著衙門外走去。
一輛馬車早已等候在路邊。
陸清徽率先上車。
江逾白緊隨其後。
上車的時候,陸清徽背後的琴匣被車廂門卡了一下。
江逾白眼珠一動。
他敏銳意識到,這或許就是蘇妙儀提到的,創造「不經意肢體接觸」的絕佳時機。
一邊想著,他一邊伸手去扶。
指尖故意不小心地從她的肩頭輕輕掠過。
陸清徽毫無反應。
仿佛她不僅僅失去了視覺,還失去了觸覺。
「看來蘇妖女教的招術,在她身上有些不管用啊!」江逾白看著她纖長玲瓏的背影,心頭暗暗想道。
…………
馬車穿過喧囂的鬧市,朝著燕京城西郊緩緩駛去。
江逾白和陸清徽面對面坐在車廂內。
一個腦袋往左偏。
一個腦袋往右偏。
就算沒有眼神的交互,車廂里也似乎能隱隱聞到火藥的氣息。
趁江逾白不注意,陸清徽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好似在彈掉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