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用綢布蒙上雙眼後,除了聽覺之外,陸清徽的觸覺也變得比常人更加敏銳。
剛剛被江逾白摸了下肩膀。
她便莫名覺得,自己肩頭好像多了什麼東西,黏糊糊地粘在身上,怎麼拍也拍不掉。
秀眉不禁微微蹙起。
很快,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這裡是養濟院?」
江逾白望著眼前畫棟飛甍、峻宇雕牆的大院,面露詫異之色。
一座福利機構,居然修得比他家伯爵府還要奢華幾分!
「這位公子,您有所不知,」一個看門的小廝注意到他的神色,忍不住開口解釋道,「當今陛下每個月都會考核全國各所養濟院的辦事情況,我們這兒可是連續數月都位列第一呢!」
今日江逾白沒穿官服,只穿了一身便裝,身旁的陸清徽穿得也是一襲素雅青衫。
因此這小廝沒有認出他們錦衣衛的身份,只把他們當作是尋常路人。
江逾白又偏過頭,望朝街邊。
只見這養濟院高高的圍牆外,竟蹲著十幾個端著破碗要飯的乞丐。
有白髮蒼蒼的老頭,有骨瘦如柴的孩童,也有缺胳膊短腿的殘疾人。
「可這養濟院修得再華美,再拿多少次第一,真正需要它的人,也享受不到啊!」江逾白低聲感慨。
養濟院的這幫官員,看似是在貫徹女帝的旨意,認真完成考核的指標。
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全流於表面形式,跟女帝的初衷背道而馳了。
兩人一齊步入養濟院。
在寬敞奢麗的大堂中央,坐著一名身穿錦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
一群「病患」在她面前排成一列,依次伸出手,讓她診脈。
老婦人的醫術似乎十分高明。
尋常大夫看診,還需要望聞問切。
她只需將枯瘦的手指,在患者的手腕上輕輕一點,便能非常確信地說出患者的病症,沒有一絲一毫的疑慮。
懷著幾分試探的心思,江逾白排到了隊伍後頭。
許是出於好奇,又或許是為了所謂的「入世修行」,陸清徽默不作聲地跟到了他的身後。
輪到江逾白了。
他在老婦人面前坐下,伸出一隻手。
「你的脈象……浮中帶沉,弦細而澀,寸關略數,尺部稍弱……依老身看,應是肝腎陰虛,兼有氣血虧損之象。」老婦人聲音沙啞地開口道。
江逾白聽得一臉茫然。
這些當大夫的,能不能說人話?
不過老婦人說的最後一句話,他倒是聽懂了。
「年輕人要懂得節制,不要縱慾過度。」
神特麼縱慾過度!
我兩輩子都是處男,怎麼可能縱慾過度?
這庸醫,簡直是憑空污人清白!
他乾咳兩聲,嚴肅認真地說道:「大夫,我還沒有娶妻呢。」
老婦人語重心長道:「不娶妻,一樣能縱慾過度。」
聽到這話,身後的陸清徽再也壓不住上翹的嘴角,不禁輕笑出聲。
呵,魔教妖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那妖女在一起日夜操勞、翻雲覆雨。
還嘴硬!
還裝純!
可當江逾白扭過頭來看向她時,她立刻就把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面部肌肉緊緊繃著,努力保持平日裡高冷的形象。
「該你了,陸兄。」
江逾白退朝一邊,哥們似的拍了拍陸清徽的肩膀,示意她上前。
陸清徽感受著肩膀上尚未散去的觸覺,突然感覺自己女扮男裝,並不是一個好的注意。
男女之間,至少還講究一個授受不親。
但男人和男人之間,好像隨便怎麼碰都是正常的。
她若因此發作,反而顯得矯情,只能把不爽默默憋回心底。
老婦人搭著陸清徽的脈搏,沉吟片刻,緩緩道:
「命門火衰,腎氣不充,陽脈不振,精關失固……」
「我這是得了什麼病?」陸清徽開口問道。
「倒也不是什麼大病,只是陽氣不足,陰氣過重,若不好好調理,只怕……日後陽事不舉。」
老婦人話音剛落,江逾白的嘴角立刻詭異地抽搐起來,肩膀也微微顫抖,一看就是在努力憋笑。
哈哈哈果然是庸醫!
連我都能一眼看出陸清徽是女扮男裝,你卻居然看不出來!
陽事不舉!
她連作案工具都沒有,何來陽痿?
「老夫人,您在這裡做大夫,一個月能領多少兩銀子啊?」他忍不住問道。
「大概……二兩吧。」
老婦人不知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問題,但還是如實回答道。
「若是想要來這裡做大夫,需要什麼條件?」江逾白又問。
「條件?」老婦人似乎沒太聽懂他的話。
江逾白解釋:「比如是否要求有醫籍?或者,是否需要通過官府的考核,考察一下對《素問》《難經》的理解?」
老婦人搖了搖頭,剛要開口:「我侄子……」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事情,立刻緊緊閉上嘴巴,把這句話咽了回去。
從她的反應里,江逾白已經猜到了答案。
「老夫人,看在今日你我有緣的份上,您能不能介紹我跟您侄子認識一下?」
「你……你要做什麼?」
「本官只是在想,作為一個錦衣衛,從小勤勤懇懇練就一身武功,每月兢兢業業幹活,才能拿到一份勉強能養家餬口的俸祿。
「而你呢?
「只需要每天坐在這裡,見人便胡說八道,就能輕輕鬆鬆領到二兩銀子——
「那可是來自陛下國庫里的二兩銀子!是納稅百姓辛辛苦苦湊出來的二兩銀子!
「哎,這錦衣衛做起來還有什麼意思呢?
「不如讓你侄子引薦我一下,讓我也來這金碧輝煌的屋子裡做大夫算了。」
當江逾白說出「錦衣衛」三個字時,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望向他。
有人撒腿就往門外跑,似乎想要通風報信。
但陸清徽輕吹玉簫,這間屋子的門窗就嘩啦一下,全都統統鎖死。
「好配合!」江逾白瞥了她一眼,誇讚道。
「真能裝。」陸清徽沒有出聲,用口型回應他。
「諸位莫慌,」江逾白又掃視一圈在場眾人,面帶微笑道,「不知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不做虧心事,不怕錦衣衛?」
聽到他這話,眾人明顯更慌了。
有人的雙腿甚至不自覺地打起了擺子。
「哦,原來你們真做過虧心事啊!」江逾白放緩聲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在下錦衣衛百戶江逾白,奉陛下之令,前來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