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老婦人的侄子、養濟院主事方存民便小跑著趕了過來。
只見他穿金戴銀,渾身珠光寶氣。
因為跑得太急,腳上只穿了一隻鞋子,另一隻腳光著,沾了不少灰塵。
配上一身綾羅綢緞,顯得有些滑稽。
「見過江大人!」他恭恭敬敬彎腰行禮,腦袋幾乎要貼到了地上。
「把你們養濟院的帳冊拿來!」江逾白懶得伸手扶他,只淡淡吩咐道。
方存民很快叫人搬來了幾摞厚厚的冊子。
江逾白隨手翻開一本,瞥了一眼:「我要真的帳本。」
「這……這就是真的。」方存民連忙道。
「二月三十,支銀一十二兩,買冬衣三十五件……」江逾白指著其中一行字,神情似笑非笑,「方主事,今年二月是個小月,只有二十九天,哪來的二月三十日?
「莫非是老天爺偏愛你們,特意給你們養濟院憑空變出來了一日,好讓你們多領一天的銀子?」
「筆誤!這是筆誤!」方存民梗著脖子解釋道。
「好,本官姑且當它是筆誤!」江逾白繼續把帳冊往後翻,「那這個你又如何解釋?
「養濟院共有老幼病殘一百六十二人登記在冊,二月一共消耗糙米二百四十石。
「也就是說,平均每人每天要吃掉接近十斤的米。
「方主事啊,你這養濟院養的,究竟是老幼病殘,還是上古凶獸啊?」
方存民磕磕絆絆解釋:「管帳的書吏……那天喝醉了。」
「還有這個,」江逾白繼續往後翻,「從正月到三月,修補屋檐,採買瓜果,截竹扎籬……大大小小數十筆開銷,每一筆尾數不是五便是零。
「方大人,您去的是哪家市集啊?竟然只收整整齊齊的銀兩,從來不收銅板?」
方存民抓耳撓腮想了半天,終於編出了理由:
「大概……那些商販覺得咱們養濟院救濟貧苦百姓,乃是大善之舉,所以便給咱們抹了個零。」
江逾白呵呵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方存民的肩膀:
「方兄,以後做假帳,還是找個專業人士吧!
「不然,被我這樣的外行一眼看破,不覺得太丟人了麼?」
方存民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這不是我乾的!這都是他們逼我乾的!」
「哦?他們?『他們』是誰?」江逾白眉毛微揚,直直看著他的眼睛。
方存民意識到自己剛剛稍不留神說漏了嘴,便緊咬著牙關,再也不吭聲。
聽到兩人剛才的對話,陸清徽的嘴角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這魔教妖人,審問人的方式還怪有趣的,寥寥幾語,就問得對方破綻百出。
而且他的算術還挺厲害,簡簡單單掃一眼帳冊,就能輕鬆算出養濟院每人每日吃多少斤大米。
換做她可不行。
她一做算術就頭暈。
「陸兄。」
就在這時,江逾白忽然偏過頭來喊了她一聲。
「嗯?」
「咱們北鎮撫司最擅長的是什麼?」
陸清徽不清楚他為何突然問這個問題,但還是不假思索回答道:
「刑訊逼供。」
「外頭的人都管咱叫什麼?」
「活閻王。」
江逾白輕笑一聲,撫摸著腰間繡春刀的刀柄,用玩味的眼神看著方存民:
「方大人,想不想提前體驗一下去地獄裡見閻王爺的感覺?
「江某的刀法雖然平平無奇,但至少可以做到,一邊剝掉你這身皮,一邊讓你意識清醒地享受這個過程。」
江逾白的聲音很溫和,卻讓方存民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
「我……我……」他支支吾吾,仍在猶豫。
下一刻,一個硬邦邦、涼冰冰的東西抵在了他的咽喉處。
那是一把刀。
錦衣衛的繡春刀。
刀柄握在江逾白的手裡。
沒有人看清,他是什麼時候把刀從鞘中抽出來的。
鋒銳的刀刃割破了方存民的皮膚,亮白的金屬被鮮血染上猩紅。
「方主事,你怕死嗎?」江逾白又笑著開口,「不知你是否還記得,陛下之前可是給過我們這些錦衣衛先斬後奏的權力的。」
「怕……當然怕……」方存民聲音顫抖。
然後他望向站在角落裡的一個小廝:「許……許阿四……」
「大人有何吩咐?」小廝哆嗦著走上前。
「去……去樓上……幫我把……把真正的帳冊拿來……」
「遵命!」
小廝的身影轉眼間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這時候,一股難聞的尿騷味在屋內彌散開來,令在場眾人情不自禁眉頭緊皺。
方存民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褲襠里,涼颼颼的。
他整個人僵住了一瞬,隨即把腦袋埋得更低了,不敢去看周圍人的眼神。
堂堂朝廷命官,竟然當眾被嚇尿!
這話若是傳出去,估計他日後在同僚面前都抬不起頭了。
過了一會兒,小廝捧著另一摞帳簿,一路跪滑到江逾白面前。
「大人!這是真正的帳本!真得不能再真!」
江逾白翻開最上面的帳本,隨意瞥了一眼。
「給你們供應棉布的這個張如松是什麼人?居然敢賣五錢一匹?我在集市上見到的,最多只賣三錢!」
「是……是張……張觀海的兒子……」方存民打著哆嗦回答。
「張觀海又是什麼人?」
「他……他是呂賢的妻弟……」
「呂賢又是什麼人?」江逾白微微眯起眼睛,「非得我問一句,你才說一句?」
「他……他是當今首輔周大人的女婿的弟弟的摯友!」
「哦,那這個給你們兜售天價藥材的曾宏,又是誰呢?」
「他是禮部侍郎孟鶴年的侄子的同鄉的妹夫的表哥!」
「還有這個高價賣柴薪和蠟燭的……」
「是兵部尚書黃浚的外甥的妻子的妹夫的朋友!」
「有趣!真是有趣!」
江逾白收刀入鞘,隨後自顧自地鼓起掌來。
在這鴉雀無聲的屋子裡,這啪啪的掌聲聽上去顯得格外刺耳。
「陛下一心為民謀福祉,咱滿朝文武卻一個個繞著彎子朝裡頭撈錢。
「養濟院,養濟院。
「看來養的不是老幼病殘,而是諸位的親戚。
「濟的不是貧苦百姓,而是諸位的私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