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
事後,在即將離開養濟院之際,陸清徽拽了拽江逾白的衣袖,喊了他的名字。
「陸兄有事?」
「你……你不是……那裡的人嗎?」
陸清徽本來想說「魔教的人」,但想起自己耳朵里被該死的妖女下了蠱,只得含含糊糊地帶過。
「怎了?」江逾白偏過頭來看著她。
「我只是很好奇,你為什麼要如此盡心盡力地為女帝查案,甚至不惜把滿朝官員都得罪了?」陸清徽遇到不懂的東西,向來喜歡刨根問底,「在這官場上,不是都講究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嗎?」
「你師父教你的?」
這種世故的話,聽上去可不像陸清徽會說出來的。
「是我師叔。」陸清徽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
「陸兄,你好像忘掉了那位教主大人給淨世教立下的宗旨。」
「燒殺搶掠,毀滅人間?」
「不,是替天行道,淨化人間。」
「呵。」
一個魔教,自稱替天行道?
純粹是糊弄愚民的口號罷了。
只是,想到剛剛江逾白的所作所為,陸清徽心頭又萌生出幾分遲疑。
好像這個「替天行道」,也並非完完全全是胡說八道。
「那你接下來要做什麼?」她沉默片刻,又忍不住問道。
「當然是把這些證據統統交給女帝啊!」江逾白不假思索地回答。
「就這?」
「難不成我還能憑一己之力,順藤摸瓜地把這些人全殺了?要懲罰他們,也得等女帝下令啊!」
「你還真是……遵紀守法!」
用這個詞來夸一個魔教妖人,陸清徽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畢竟從小到大,昊天道的長輩們一直告訴她,魔教中人個個殺戮成性、無法無天。
「多謝誇獎。」江逾白坦然接受了她的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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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就在這時候,陸清徽突然從周圍千千萬萬嘈雜的聲音里,捕捉到一絲異樣的動靜,當即伸手攔住了身旁的江逾白。
「發生什麼了?」江逾白皺眉問。
「你剛剛在帳冊里看到,這家養濟院,一共收留了一百六十二人。」
「沒錯。」
「可方才在查案過程中,我只能聽到一百零九人的聲音。」
「也許這些人有事外出了?」
「我之前也是這麼以為的。但現在,我聽到了剩下那五十三人的聲音。」
「是從哪裡傳來的?」
江逾白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什麼新出現的人影。
陸清徽伸手指向地面:
「地下。」
「地下?」
聽到這話,江逾白的第一反應,是這五十三個人已經不幸遇害,他們的鬼魂在地下沒日沒夜地哀嚎,希望有人能替他們討回公道。
但他很快意識到,這是自己前世三流靈異小說看多了。
陸清徽只是聽覺敏銳,並不是耳朵能溝通陰陽。
「或許,咱們腳下藏著一間隱蔽的地下室?」他猜測道,「可問題是……為什麼方主事,或者他背後那些人,要把這五十三個人關在地下室里?」
「我也很想知道。」
陸清徽向來好奇心旺盛。
一邊說著,一邊就開始在院落里四處搜索起來,想要找到地下空間的入口。
很快,她便循著聲音,找到了牆角的一口井。
這井藏在紫藤架的下方,四周長滿雜草,石壁上爬滿青苔。
江逾白跟著她,低頭朝井下望去。
一片漆黑。
兩人的呼吸聲被吸入井裡,在石壁間迴蕩,沉悶而微弱。
「要不,我們下去看看?」陸清徽提議道,「說不定我們能把這些人救出來。我能聽出,裡頭大都是孩子。」
江逾白堅決地搖了搖頭。
「不去。」
「膽小鬼。」
「莽夫。」
「沒有良心。」
「婦人之仁。」
「畏首畏尾。」
「……」
兩人像小學生一樣地鬥起嘴來。
此時此刻,江逾白心神中湧起一絲涼颼颼的感覺。
他知道,這是《聞風訣》在向他示警——若是他貿然從這枯井進入地下,大概率會有生命危險。
小命要緊。
作為魔教中人,他才不會為了好奇心和一群不相干的人以身涉險。
這麼想著,他扭頭便走,一刻也不停留。
陸清徽冷冷哼了一聲,猶豫片刻,卻也跟上了他的步伐。
她雖然看這魔教妖人不爽,但她並不是傻子。
過去跟他交手時,她便知道此人一向惜命,遇到危險時跑得比誰都快。
能讓他走的如此乾脆,恐怕這口井下,真藏著不小的風險。
雖然她是心懷蒼生、嫉惡如仇、悲天憫人、大愛無疆的正道聖女。
但聖女也是人。
是人都怕死。
「或許……我可以把這件事情告訴華陽師叔,請他來一起探查一番。」她心頭默默思忖。
…………
兩人回到北鎮撫司衙門。
江逾白將自己在養濟院調查到的情況整理成文,呈交給了盧千戶。
「不愧是能獨立帶隊端掉一個魔教分舵的少年英傑!」盧千戶由衷誇讚道,「這辦事效率就是高!」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文字,尤其是那一個個大人物的名字,臉上笑容頓時僵住了,隨即變得凝重起來:
「你這是……把燕京城的天都捅了一個大窟窿啊!」
「我只是在奉命行事,」江逾白的神色倒是很平靜,「至於要如何處置這些人,那還得等陛下決斷。」
盧千戶看著面前容貌俊朗的年輕人,不知該說他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太過天真愚蠢。
雖然他不過是女帝的鷹犬,執行的是女帝的旨意。
但如果一旦女帝扛不住來自滿朝權貴的壓力——
他們不可能拿女帝怎麼樣。
但江逾白這條走狗,一定會被拖出來泄憤。
「對了,江百戶,」短暫的沉默後,盧千戶再次開口,「你申請進入天祿閣研讀武學典籍的事情,已經批下來了。
「從明早開始,期限七天。」
說著,便從衣袖裡取出一個金屬令牌,遞到江逾白的手裡。
「多謝盧大人!」江逾白真誠道謝。
「還有一件事情,盧大人。」
他頓了頓,又說:「養濟院院子的角落裡有一口枯井,陸公子聽到井下有人聲傳來。出於安全考慮,我們沒有貿然下井探查——」
「——井下藏了人?他們為什麼要在井下倉人?」盧千戶皺緊眉頭。
「我也不清楚。」江逾白搖了搖頭。
「好,我安排幾個錦衣衛高手去那裡看看。」
陸清徽站在一旁,默默聽著兩人的對話。
她不禁心想:這個魔教妖人雖然貪生怕死,但也並不是完完全全置人命於不顧。
…………
「江逾白。」
離開衙門的時候,陸清徽忽然叫了他一聲。
「有什麼事?」
江逾白停下腳步,看著她。
她站在西斜的陽光下。
墨發的發,雪色的臉,俱在煥發光輝。
「你那句詩,『巫山夜雨弦中起,湘水清波指下生『,寫的很好。」只聽她神色認真,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的琴聲也很好聽。」江逾白笑著回應。
…………
江逾白回到伯爵府時,太陽已漸漸沉入遠山。
天地一片黃澄澄,像是熟透了的橘子的顏色。
蘇妙儀依舊站在照壁前等他。
「我的江大人,」她笑眯眯地迎上前,將一顆從廚房偷出來的蜜棗塞進他的嘴裡,「情況怎麼樣?」
「甜,很甜。」
「我問的是今日的正事兒。」
「好,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