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祿閣坐落在皇城東南角,是一座三層樓高的建築。
它的屋頂鋪著極為罕見的黑色琉璃瓦。
遠遠望去,像是巨獸的鱗片。
在一片紅牆金瓦間顯得格外突兀。
大虞王朝的建築普遍是磚木結構,最怕就是失火。
作為皇家圖書館、存放著成千上萬文獻典籍的天祿閣,當然比一般的房屋更怕火災。
在五行中,水對應黑色。
因此,天祿閣故意將屋頂設計成黑色。
寓意以水壓火。
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江逾白便已經抵達了天祿閣門前。
此時四周樹梢上煙霧靄靄,隱約能聽到露水滴滴答答落下來的聲音。
看門的士兵剛換崗過來,還在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
江逾白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掏出了盧千戶給他的令牌。
「江大人?」
士兵看到他這張鶴立雞群的帥臉,以及他腰間掛著的繡春刀,頓時猜到了他的身份。
「是我。」江逾白點了點頭。
「大人快快請進,」士兵神情立刻變得恭敬起來,「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聽聞這位江大人最近在京中風頭正盛,女帝對他亦是青睞有加,兩人之間甚至可能有點不清不楚的關係,可萬萬不能得罪。
「這天祿閣里的武學典籍,大都存放在何處?」江逾白問。
「二樓,武學書籍都在二樓,」士兵回答道,「不過,三樓也有少數珍藏。
「我聽人說,三樓擺放的,都是非常厲害的武功,其中包括大虞皇室的絕學、開國功臣的傳承、江湖大派的秘籍等等。
「只是,永昌皇帝當年在二樓到三樓的階梯上,布下過一道陣法,會考查來訪者的悟性。
「只有順利通過考核的人,才能登上三樓,學到這些武功。」
永昌皇帝?
當今女帝的祖父,那個修習長生不老之術的皇帝?
在這個世界上,布置陣法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成本極高,費時費力。
永昌帝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力氣,在天祿閣布置這樣一道陣法?
僅僅是為了考驗大虞官員的武道悟性?
江逾白一時心中思緒萬千。
他向士兵道了聲謝,然後跨過門檻,步入屋內。
…………
寬敞的屋宇內擺著一排排書架,架上整整齊齊放著一摞摞書,紙張和墨水的清香瀰漫其間。
陽光穿過窗欞照進來。
在那道金燦燦的光線中,飛舞著很多細小的塵埃。
天祿閣內並非空無一人。
早已有三十來個官吏,或立或坐,手捧書卷,聚精會神地閱讀。
當江逾白從走道穿過時,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他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一樓的書籍——
《祖訓錄》《春秋左傳》《詩經註疏》《國語》《古文尚書》《禮記要義》……
他只覺一陣頭疼。
然後他徑直朝著二樓走去。
「還好我有個勛貴身份,」他暗暗心想,「要是我穿越成大虞平民,要往上爬,只能老老實實去考科舉……
「哎,前世我連高中生必背古詩文都背得痛不欲生。
「真要讓我讀這些書,寫八股文,那還不如一頭撞死在這牆上算了……」
…………
二樓的人比一樓少了近乎一半,大都是魁梧壯實的武夫。
每個人都沉浸在武學的世界裡。
偶爾有人有所領悟,還會一臉激動地來到旁邊空地上,揮刀舞劍,比劃一番。
在這樣的氛圍里,江逾白的心情頓時變得輕鬆舒暢起來。
學武比學文有意思多了。
前世的時候,他曾經認真思考過一個問題——
人究竟是因為熱愛才擅長,還是因為擅長才熱愛。
但後來他意識到,這就是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邏輯。
因為熱愛才會去不斷嘗試。
因為擅長才會得到正反饋。
來來回回,往復循環。
就拿他練武來講。
因為他開了掛——不對,因為他的天賦悟性遠超常人。
別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武功,他能輕鬆領悟;別人苦練多年都不能掌握的招式,他能迅速入門。
教主誇他聰明,蘇妖女說他是天才。
源源不斷的正反饋,就像前世打遊戲通關、升級、領取獎勵、解鎖新技能一樣,讓他沉迷,讓他上癮。
他走到書架旁,隨手拿起一本薄冊。
《月影流光》
「真棒,又是一門遁術!」
他臉上不動聲色,內心卻愉悅地歡呼起來。
沒錯。
他的遁術收集癖又犯了。
然而,他剛要將書翻開,卻見有幾張薄薄的紙從書頁里滑落出來。
「這是什麼東西?」
他彎腰將這些紙從地上拾起。
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行的筆跡都不一樣,看上去是不同人寫下的。
江逾白認真閱讀。
【別練,坑人的玩意兒!】
【我拿我祖宗十八代的名聲發誓,這門武學絕對是有問題的!我照著上面的路子苦苦琢磨了七天,連個屁都沒悟出來!白白浪費了一次進入天祿閣的機會!】
【起初我以為是我資質愚鈍。後來發現大家都沒練會,我頓時就放心了。看來不是我的問題。】
【吾乃大虞咸平六年武探花,於此枯坐參悟七日,終於悟出其中真諦——這破書誰愛練誰練,老子再摸它一下老子是狗!】
【……】
「沒想到這天祿閣的藏書,居然還有書評區,」江逾白心頭暗暗道,「前輩們都還挺幽默的。」
尋常人看到這樣的留言,想必會立刻掉頭就走,堅決不把自己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一本可能有問題的武功上。
但江逾白可不是一般人。
滿篇怨念滿滿的吐槽,反倒引起了他的興趣,令他迫不及待想要一探究竟。
他將這本書從頭到尾迅速瀏覽了一遍。
然後閉上眼睛,進入神秘石窟。
和往常一樣。
當他向六位帝王雕像拱手行禮之後,一道半透明的人影很快出現在他的面前。
和往常不同。
這道人影並沒有立刻開始演示武學,反而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像是在發呆。
「你怎麼不動啊?」
「難不成這《月影流光》還真有問題?」
似乎是聽懂了江逾白的話,半透明人影終於動了起來。
只是他的動作有些彆扭,有些卡頓。
像是掉幀了一樣。
又像是一個提線木偶,被一個蹩腳的操偶師生硬地扯動著四肢。
江逾白靜靜注視著人影一遍又一遍重複著這幾個滯澀的動作,觀察著虛幻的內力在人影體內流動的軌跡。
乍看這只是機械的重複。
但江逾白敏銳地察覺到,每一次重複後,人影都會在一些微小的細節上做出調整。
不到一刻鐘後。
仿佛冰雪融化,春水沖走了堵塞的泥沙。
遲滯消失了。
卡頓消失了。
人影的動作變得流暢起來。
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在神秘石窟里四處蹁躚飄動,忽明忽暗,難以捉摸。
「原來這《月影流光》果然缺失了一部分……」
「缺失了關於呼吸節律的一部分……」
江逾白心頭得出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