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江逾白睜開眼睛,意識重新回歸現實世界。
《月影流光》,他已瞭然於胸。
此時再去看那些紙上的留言,他的心情已經完全不同。
之前還覺得有些搞笑。
但現在,他只隱隱感到有些惋惜。
大虞官員想進入天祿閣,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每年只能提出一次申請,每次只能在裡面待七天。
若是這寶貴的七天都浪費在一本有問題的武功上,那未免也太倒霉了。
此外,管理天祿閣的官員,也實在是有些不負責任。
一部武學記錄不完整,他們居然也不知道標註一下,任由後來者一個個前赴後繼地往坑裡跳。
江逾白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過,這也不能全怪他們,」他想,「說不定他們根本看不懂這些典籍,更別說找出其中存在的錯誤了。」
一邊想著,他一邊從旁邊桌上取來毛筆,蘸了墨水,在紙張空白處行雲流水般地寫了起來:
【諸位仁兄所言極是,此書何止是有問題,簡直是漏洞百出!
它只重身法變換,卻對呼吸吐納隻字未提。照其運功,則氣息與步伐無法契合,猶舟行而無楫,鳥翔而折翼……
依我之見,應以呼吸節律配合步伐變化,如潮汐之漲落,月亮之盈缺……】
洋洋灑灑寫了數百字,江逾白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暢快。
人這種東西,有時候很奇怪。
相比於得到別人的幫助。
人有時更享受幫助別人的感覺。
這一刻的江逾白,仿佛是競賽班的學霸路過差生班,看見一群學渣看著黑板上的題目冥思苦想撓破頭皮,便拿起粉筆漫不經心走上前,隨手寫下了答案,還順帶指出了出題老師的錯誤。
這滋味,怎一個爽字了得。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
「我是淨世教的人,按理來說,是站在朝廷對立面的。
「我為什麼要幫他們指出武學典籍的缺陷?
「如果這些人全部練功走火入魔了,那對咱們聖教豈不是更有好處?」
但沉吟片刻後,他便釋懷了。
「大虞的其他官員,可沒有我這麼厲害的武學天賦。
「就算我把正確的修煉方法教給他們,他們短短的七天內大概率也是練不會的。
「就像地球上所有人都能買得到微積分和相對論的教材,但學不會的人,永遠都學不會。
「我這應該算不上是資敵。
「況且,之前蘇妖女說過,在這世上修習武道,境界越高,越講究一個順心意。
「想要突破境界,必須念頭通達。
「若是心有鬱結,武道修為也會停滯不前。
「剛才指出這《月影流光》的錯誤,心情舒坦之餘,竟讓我隱隱有了一絲內力增漲的感覺。
「說不定,在把這整個天祿閣的武功統統批判一遍後,我就有機會摸到六品的門檻。」
神州武道,共分九品。
九品淬體境,八品通脈境,七品凝罡境,被統稱為「下三品」。
在此過程中,武者需要磨礪皮肉筋骨,打通奇經八脈,最終做到能夠將內力外放成罡氣,可隔空傷敵,開碑裂石。
六品守一境,五品神照境,四品天象境,則被成為「中三品」。
相比於「下三品」專注磨鍊肉身。
「中三品」更加側重於感悟天地,磨礪心性,提升精神層面的力量。
人自身的力量終究是有上限的,但天地的偉力是無限的。
從「下三品」突破到「中三品」的關鍵,便是去感悟天地的規則,讓自身的武道意境與天地相合,從而去借用天地的力量。
拿蘇妖女的話來講——
「天地是一個腰纏萬貫的富婆。你自己兜里的錢不夠花,你就去撩她,去忽悠她,去哄她開心,讓她心甘情願地把錢借你花。」
儘管江逾白憑著一張超世絕倫的臉,在人類女性中所向披靡。
但天地這個「富婆」,很顯然不是外貌協會的成員。
從九品到七品,他都像捅破一層薄薄的膜一樣,毫不費力就突破了。
但到了第六境,他卻像是遇到了一個不解風情的石女。
百思不得騎之。
他曾為此向蘇妙儀請教。
蘇妙儀思考了三天三夜,翻閱了很多書籍,問了很多的人,最終給了他一個含含糊糊的結論:「或許是因為,你還沒有真正接納這片天地?」
「接納天地?什麼意思?」江逾白有些不解。
蘇妙儀解釋道:「有些時候,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你對這個世界好像有一些莫名的疏離感。
「你看上去明明和我們挨得很近,但靈魂卻似乎離我們很遠。明明只是聖教離的一個小嘍囉,我卻總感覺,你一直在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審視著周圍的一切。」
不得不說,女人的直覺有時真的非常準確。
也許,再給蘇妙儀一些提示,她就能猜到他是異世界來的穿越者。
雖然江逾白已經竭盡全力在適應這個世界。
但一個來自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年輕人,驟然來到一個腐朽落後的封建主義社會,心頭難免會萌生出幾分「城裡人下鄉」般的優越感。
…………
江逾白深吸一口氣,將萬般雜念拋到腦後,然後拿起旁邊的另一部秘籍。
依舊是一門遁術,名叫《蟾影步》。
修煉大成之後,身形飄忽如鬼魅,來無影,去無蹤。
和方才一樣,江逾白去了一趟神秘石窟,然後又出來了。
憑藉他驚人的天賦和悟性,他發現這部秘籍雖然沒有缺漏,但寫的實在是晦澀難懂。
再看看前輩們的留言——
【什麼鬼玩意兒?】
【為什麼這上面每個字我都認識,但連在一起我就看不懂了?】
【我懷疑這根本不是一門遁術,而是一門夢中觀想法。因為我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
江逾白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提起毛筆,蘸了墨水,再一次在紙上奮筆疾書。
…………
這一整天,江逾白都泡在天祿閣里。
讀了一百三十六本武學典籍。
其中包含刀法二十五本,步法十六本,功法十二本,拳法九本,劍法五本,心得筆記三本。
以及遁術六十六本。
在一本名叫《了紅塵》的刀法上,他花費了最長的時間,約兩刻鐘。
原因是這書的字跡太過於潦草,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讀懂了其中的意思。
一共寫了一百一十三條留言。
最長一條足足有一千二百四十八個字。
寫得他靈感噴薄,文采飛揚,下筆如尿崩。
在這指(人)點(前)他(顯)人(聖)的過程中,他的心意前所未有地通達。
長期停滯不懂的內力,也有了明顯的增漲。
至於教主交給他的任務,他本來打算天黑後,等屋子裡人少一些後再去做。
畢竟他是個年僅十八歲的練刀的武者。
如果剛進天祿閣,就到處翻來翻去尋找長生之法,未免顯得太過可疑。
然而,就在太陽下山的時候,外面負責看門的士兵忽然步入屋內,告知眾人,今晚有一位貴人要來天祿閣靜修,請所有人立即離開。
「貴人?」江逾白眉頭微皺,「什麼貴人?這麼大的架子?
「你是個貴人,難道我江某人就不是個貴人?」
計劃被打亂,他心頭頗不愉快。
但作為魔教臥底,他並不想節外生枝,跟人發生不必要的衝突。
況且,有能量對天祿閣進行全面清場的貴人,想必也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要麼是皇親國戚,要麼是內閣大學士。
因此,江逾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終還是只能跟著眾人一同乖乖離開。
…………
烈焰般的晚霞暗淡下去。
太陽只剩一刃嫣紅,懸在墨藍色蒼穹的邊緣。
一頂四人抬的青幔小轎,穿行在深紅色的宮牆間,朝著天祿閣的方向緩緩行來。
一直白皙如玉的手微微揭開轎簾,露出半張雍容端莊又美艷絕倫的臉。
「人都已經清走了。」一個宮女朝著小轎屈膝行禮。
「朕知道了。」轎中女子淡淡道,聲音清冷平靜,聽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