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江逾白剛回伯爵府,就看到蘇妙儀霸占了他的床榻,一手撐著臉蛋,慵懶地側躺著。
這個姿勢將她妙曼的腰臀曲線清晰地展現在了他的眼前。
「我還以為,你會在天祿閣待到大半夜呢!」
「被一位大人物趕出來了,」江逾白如實回答,「那人聲稱要在天祿閣里靜修,趕走了包括我在內的所有官員。」
「你知道這人的身份麼?」蘇妙儀微微眯起眼睛。
江逾白搖了搖頭:「不知道,大概是什麼皇親國戚吧!」
「你在天祿閣里,一共能待七天對吧?」
「沒錯。」
「之後的幾天,如果有機會,你去遠遠地瞧上一眼,看看能不能認出那人是誰。若能摸清那人的底細,對咱們聖教未來的行動將會有極大的幫助。」
「我盡力。」江逾白點頭道。
頓了頓,他又有些好奇地問:「長老,您覺得,這人為什麼要大張旗鼓地清場?難道有什麼事情,非要獨自霸占天祿閣一整晚才能完成?」
「很可能……他要破境。」蘇妙儀想了想,猜測道。
「破境?」
「小七,你應該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的,六品及以上破境的要領吧?」
「中三品破境,不再只是肉身蠻力的增強,講究人與天地相通,心與萬物相合。所以武者常常會去尋找一處契合自身武道路數的清幽之地,避開外界紛擾,完成這關鍵的蛻變。」
「算你記性還不錯。」
「可是,長老……」
「有問題?」
「天祿閣地處燕京城中央,也叫清幽之地?」
「只要你的心能靜下來,不受外界干擾,菜市場也可以稱作清幽之地。像本長老當年,就是在一場宴會上破境的。」
「宴會?」江逾白有些疑惑。
蘇妙儀修的是刺殺之道,為什麼會選擇在一場宴會上破境?
只聽蘇妙儀輕笑一聲,解釋道:「那場宴會的賓客,都被我殺光了。」
「原來如此。」
「嗯?」
「我是說,長老威武。」
蘇妙儀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一向喜歡聽江逾白拍她的馬屁。
短暫的沉默後,她又開口提醒道:「對了,小七,你可別忘了,明天晚上,你要跟那楚家小姐去醉仙樓相親。」
「我記得。」
「是不是很期待?」
妖女的身影忽地消失在了床榻上,隨即鬼魅般出現在江逾白背後,下巴挨在他的肩膀上,清香的氣息縈繞在他的周身。
「在你心裡頭,是不是已經開始在想,明晚要怎麼討那位楚小姐的歡心了?」
她一隻白皙的手悄無聲息探到他的胸前,在他的心頭畫著圈圈。
「其實,我只對醉仙樓的食物比較期待,」江逾白誠實地回答道,「等我日後攢夠了錢,我就請長老去那裡美餐一頓。」
「算你小子有良心。」妖女的鼻息輕拂過江逾白的面頰。
…………
此時此刻,天祿閣寂靜無聲。
銀白的月光灑落在黑色的屋檐上,散發著神秘而幽邃的光澤。
看門的士兵們匍匐在道路兩旁,鼻尖觸碰著地面的塵埃。
宮女恭恭敬敬掀起青幔小轎的帘子。
轎中走出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女人。
她身形修長,比一眾宮女要高出半個頭。
黑髮如墨,膚光勝雪。
鼻樑高挺,唇色嫣紅。
一雙眼尾上挑的鳳目里,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儀。
此人正是大虞王朝當今女帝,姜玄音。
自從登基那一刻起,她這張臉在大虞朝臣們的眼中,就仿佛化作了一張完美無瑕的面具,永遠美麗、威嚴、貴氣,鮮少流露出真實的情緒。
只有極少數和她朝夕相處的人,比如她身旁這位名叫翠兒的宮女,才能在她的瞳眸深處,讀取到一抹被她掩飾得很好的憔悴。
「陛下,你當真要徹夜待在這天祿閣里?」宮女翠兒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您已經連續兩晚只歇息兩個時辰了。奴婢斗膽,請陛下保重龍體——」
「——朕若是去休息了,眼下的麻煩事兒會自己消失嗎?」女帝淡淡打斷了她的話。
「不會。」翠兒搖頭道。
「與其讓這些事情一直壓在心頭,連入睡都不得安寧,倒不如將它們趁早解決了。」
女帝一邊說著,一邊大步流星登上台階,步入天祿閣內。
兩扇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
清冽的月光被隔絕在外。
屋內只餘下一片深沉寂靜的、瀰漫著淡淡書香的黑暗。
然後女帝輕抬右手。
一點,兩點,三點……
數不清的光點從她的袖口飛出,像是拖曳流光的螢火蟲,飛向四面八方。
一根根蠟燭被點亮了,把黑暗燙出一個又一個的洞,接著便連成一片。
直到這時,她那神女般光潔無瑕的面龐才漸漸鬆弛下來,顯露出幾分屬於凡人的慵懶和倦意。
「真是累死了!」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同時摘下腦袋上沉甸甸的帝冠,把它抱在懷裡。
「皇帝這份活兒,真不是人能幹的!」
今日,她寅時起床,卯時早朝,辰時到巳時批閱奏摺。
午飯後,還沒來得及小憩片刻,又跟兵部尚書商量起北境的軍事部署——
曾在十八年前行廢立之事的北魏大將軍陳鎮岳,最近自封涼王,給自己加了九錫。
如今正在南方集結軍隊,想必是希望打一場足夠分量的勝仗,攢夠威望,好為篡位稱帝鋪平道路。
女帝當然不希望他得逞。
北魏若是出現一個強勢的雄主,對大虞來說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兵部尚書離開後,她又開始批閱奏摺。
這時,她正好翻到錦衣衛呈上來的養濟院貪污案。
奏摺還沒讀到一半,她便拿起硯台,狠狠砸在桌案上,怒斥:「原來朕的錢都被你們這群蛀蟲給啃了!」
那一刻,她的胸中充斥著憤怒、失望、委屈、迷惘、不解等諸多複雜的情緒。
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明明一心想要做一個好皇帝,甚至不惜從內帑撥出銀子修建養濟院。
結果這些朝中重臣,卻一個個想方設法從中撈油水。
這些人,過去都是讀聖賢書的,個個能把聖人的道理倒背如流。
可為什麼在登上高位後,他們的眼裡就只剩下私慾了?
「不過江逾白這小子,這次表現得不錯。」她心頭暗暗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