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建平伯之子江逾白,姜玄音一直對他懷有一種頗為複雜的情緒。
一方面,這小子大張旗鼓地暗戀自己,已經鬧得燕京城人盡皆知。
以至於民間都在傳,大虞女帝收了一個年輕漂亮的面首。
甚至有人悄悄在市井間售賣《霸道女帝和她的小嬌夫》之類的話本。
姜玄音曾派宮女偷偷買了一本回來。
雖然內容全是胡編亂造。
但是詞藻華美,文采極佳。
尤其寫到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時,更是花樣百出,極度香艷,讓姜玄音這個大齡老處女一度耳根通紅。
「這寫書的人憑空造謠,污朕清白,」那時候,她咬牙切齒地對身旁的宮女翠兒說道,「真想把他拖去菜市口砍了。」
只是這書里的主角,是「大燕女帝蕭白鸝和影衛江雲澈」,長相性格都跟她和江逾白有很大差異。
封面上還寫了一句「本書內容,純為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她實在找不到理由治這作者的罪。
只能暗暗把這筆帳記到江逾白的身上。
另一方面,這小子又對她有一種極度純粹、不摻雜質的忠誠。
別的官員做事,或許會患得患失,顧慮各種利害關係,生怕得罪了這個,又得罪了那個。
但江逾白呢?
啥都不想,干就完事了。
別說什麼內閣閣臣、宗室勛貴。
就是天王老子犯了事兒,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揪出來。
當然,姜玄音也清楚,這位江小伯爺之所以如此志慮忠純,並非真的是為了這個國家,或者為了她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只是頭腦比較簡單,思維比較幼稚,想不到事情背後各種錯綜複雜的干係。
正因如此,姜玄音萬萬不可能對他產生男女之間的感情。
就像人類不可能愛上猴子一樣。
…………
姜玄音很快繞過了一樓的經史子集,沿著樓梯,來到了二樓。
神州大陸並不是一個個人武力能決定一切的世界。
或許百年前是。
但自從天地規則發生劇變、再也無人能踏入四品之上的境界後,個體便再也無法凌駕於群體,武者便再也無法憑藉自身的超凡力量來對抗國家機器。
「作為君王,你不能迷信武力,但你不能沒有武力。」
這是她逝去的父皇曾經對她二哥說過的話。
她二哥,也就是後來的元熙帝,只記住了後面半句話。
他作為「天下七絕」之一,武功登峰造極,卻最終不敵千軍萬馬,淪為北魏的俘虜。
有二哥的前車之鑑,姜玄音雖然有不錯的武學天賦,但從來沒有指望過通過練武來實現天下太平。
她只是單純享受練武的感覺。
每當她被廟堂里的明爭暗鬥、利益傾軋折磨得心神憔悴,練武往往能讓她的心緒平靜下來,變得明淨而專注。
不過,今天她趕走了所有官員,獨自霸占天祿閣,絕不僅僅只是為了放鬆身心。
她是來尋找破境契機的。
她修的功法,名叫《萬象御極功》。
她走的路數,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要在武道上更進一步,她需要見識天地萬象,了解百家武學,不斷拓寬自己的眼界和胸襟,讓自己的心裡能裝得下更多的東西。
在整個大虞境內,有什麼地方能比天祿閣更包羅萬象呢?
「要是我能順利突破到四品天象境,變得和『天下七絕』一樣強大,雖說不能解決這個國家的所有問題,但至少能夠讓那些不安分的大臣,變得客氣恭順一些……」
燭光下,她隨手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
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
「月影流光」。
是一門遁術。
儘管這門詭異陰險的武功,跟她堂皇大氣的戰鬥風格完全不符。
但她還是翻開書頁,認真地研讀起來。
很快,她便發現了夾在書中的留言紙。
【別練,坑人的玩意兒!】
【我拿我祖宗十八代的名聲發誓,這門武學絕對是有問題……】
【……】
「這門遁術,竟然這麼多人都練不會!」
「莫非它真的有問題?」
姜玄音微微皺起眉頭。
她花費了兩刻鐘的時間,把這本書從頭翻到尾,冥冥中確實感覺裡頭似乎缺失了一些重要的東西。
只是憑她目前的能力和眼界,還無法準確地說出缺失的內容究竟是什麼。
「或許,我應該把這本書帶出去,拿給衛國公瞧瞧,看看她能否找出書中的問題,再進行補充修正。」
「不然,把一本有缺漏的書擺在天祿閣里,豈不是要坑害無數後來者?」
她提到的衛國公,名叫賀鳳蓮,是大虞王朝近百年來新冊封的唯一一位國公,亦是「天下七絕」之一。
早在永昌年間,她便憑一手槍法聞名天下,在南征北戰中立下赫赫戰功。
她曾以一己之力,收復被北魏侵占的雪照關。
不過,在晉入四品後的第十年,她突然辭去所有官職,隱居於京畿的一處山林之中。
她曾放言,希望用自己的餘生,嘗試衝擊傳說中的上三品。
即便最終沒能成功,若能弄清百年前那場天地規則劇變究竟是怎麼回事,也算死而無憾了。
姜玄音正思忖間,目光不經意地落在紙上的最後一段、也是最長的一段留言上。
【諸位仁兄所言極是,此書何止是有問題,簡直是漏洞百出!
它只重身法變換,卻對呼吸吐納隻字未提……】
「呼吸吐納!」
「原來這本《月影流光》里,缺失的是這一部分!」
姜玄音心神驟然一震。
沒想到她這個五品武者都想不明白的東西,竟然被這條不知是誰寫下的留言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癥結所在。
把這條留言細細讀完,她深切感受到,在武學的世界裡,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小小的一座天祿閣里,竟也是藏龍臥虎。
前輩們的教誨果然沒錯。
要在武道之路登臨絕巔,始終得保持一顆謙遜而包容的心。
須知天下英雄何其之多。
自己的見識,還是太過短淺。
「能寫下這樣的見解,這位……嗯,前輩,想必至少是個五品武者,甚至可能是『天下七絕』之一……畢竟,我認識的那些五品武者,大多沒有這樣的眼力……」
「只是,如果此人真是『天下七絕』之一,他是什麼時候來到天祿閣的?為什麼要來天祿閣?又為何要花費心思,為後來者指點迷津……」
姜玄音心中滿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