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盧千戶身邊離開後，江逾白很快在衙門院落里找到了陸清徽。
和上次見面時一樣，這位昊天道聖女仍是一身男裝打扮，青色的長衫配上樸素的木簪，看上起就像一位風度翩翩的俊美公子。
她站在圍牆邊，身後是蒼翠的藤蔓。
翠綠的玉簫挨著淡色的唇，纖長的十指輕按簫孔，編織出清幽悅耳的樂章。
江逾白這次沒有對她施展「美人計」，而是開門見山說起了正事：「陸兄，前日咱們一起去燕京西郊的養濟院調查時，你說那口枯井底下藏著人。」
簫聲驟然中斷。
「沒錯，」陸清徽點了點頭，「不過這件事情，你不必擔心。
「我已經跟我師……師父談過了。我師父說，那些孩子都是養濟院收養的孤兒。
「他們前些日子染了瘟疫，院中管事擔心他們把病傳染給別人，就把他們暫時安置在井下的地窖里。
「那裡有水有糧，空間也挺開闊，等過段時間他們病癒，就讓他們回到地面。」
說話時，她的語氣平靜而自然，沒有刻意強調，也沒有閃爍其詞。
聽得出她對自己的師門長輩非常信任，絲毫沒有懷疑過這番說辭。
但江逾白卻覺得很是蹊蹺。
首先，身為江湖中人的華陽道長，為何會對養濟院裡的一口枯井如此了解？
其次，就算這華陽道長真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連一口不起眼的水井都瞭若指掌。
但這養濟院的大夫都是一群完全不懂醫術的關係戶。
倘若這些孩子真染上了瘟疫，別說病癒了，只怕還沒等到他們重新回到地面，就已經被那群庸醫送上黃泉路了。
以及，最關鍵的……
「盧千戶剛剛跟我說，」江逾白開口道，「他昨日派了一名六品錦衣衛，帶著兩名七品手下，下井探查了一番。直到現在，這三個人都還沒有回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似笑非笑地看著陸清徽。
「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何種可怕的瘟疫，竟然能讓三名實力不凡的武者當場失去行動能力，以至於無法返回衙門匯報情況。」
聽到他的話，陸清徽沉吟片刻，秀眉微微蹙起。
「你在懷疑，我的師長隱瞞了實情。」
「嗯哼。」江逾白不置可否。
「你說的都是實話？」
「你可以隨時去找盧千戶求證。」
「你沒有給盧千戶下蠱吧？」
「你覺得我像是會用蠱的人？」
「有一點像。」
「那你覺得，區區七品的我，有能力給六品巔峰的盧千戶下蠱嗎？」
「確實……沒有。」
「呵呵。」
陸清徽這回沉默了，沒再跟他鬥嘴。
她的眼睛被綢布蒙住。江逾白看不到她的眼神。
只看得到她的眉心擰起了一個小疙瘩，淡色的雙唇抿成了一條細線，手裡的玉簫也攥得緊緊的。
仿佛有萬般思緒在她的心頭打架。
過了好一會兒，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猶豫著開口道：「江……江賢弟，你打算怎麼做？」
「今天，錦衣衛北鎮撫司鎮撫使沈知微大人將從灞州返回燕京，」江逾白語氣平靜地說道，似乎心裡早就想好了這個主意，「我和盧千戶打算把這件事情匯報給她，剩下的一切由她來決斷。」
沈知微是五品巔峰武者。
沒有這樣的強者帶頭，江逾白可不會擅自去井下送死。
六品的羅雲松都已一去不復返。
江逾白並不認為自己能比這位老資歷的羅百戶更有能耐。
「好。」陸清徽語氣平靜，「到時候若是你們還要下井調查，記得叫上我。」
她不會貿然相信江逾白的一面之詞，也不會對華陽道長的話盲目迷信。
修行講究的是身體力行。
唯有親身經歷，親自求證，才會辨明真假。
…………
半個時辰後，江逾白再一次來到了天祿閣。
從雲的裂縫裡，金色的陽光斜斜地投射下來，令黑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輝。
剛上到二樓時，他就看到一名青衫小吏推著手推車，穿行在一排排書架間，忙著添置新的書籍。
見到江逾白的身影，青衫小吏立刻躬身行禮：「見過大人。」
江逾白掃了一眼推車上的書名，眼中露出一絲疑惑：「像《更化得失》《治平新論》這樣的政論書，不是應該放在一樓麼？怎麼還搬到二樓來了？」
青衫小吏恭敬地解釋：「這都是上頭的吩咐，小人不過是在奉命行事罷了。」
江逾白點了點頭，沒再多管閒事。
今天，他先是隨意翻了兩本武學典籍，藉助神秘石窟，迅速掌握了其中的要領。
然後，他來到了通往三層的樓梯前。
二層沒有任何關於長生不老之術的書籍。
若要完成淨世教給他的任務，他就必須前往三樓。
此時他注意到，在樓梯的一旁，竟然還立著一塊木牌，從上往下整整齊齊刻了二十幾個名字。
每個名字旁邊，還寫著一個時間。
「姜承驍，六十六息。」
「孫聞笛，八十息。」
「魏崇山，八十二息。」
「姜玄音，八十七息。」
「……」
「姜承遠，二百一十六息。」
「……」
「這天祿閣里，居然還有排行榜！」
江逾白把這名單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心頭默默吐槽。
「如果我沒猜錯，這上面記錄的，應該就是歷年來成功登上三層之人所耗費的時間。
「時間花費越短，說明悟性越高。
「我本以為，當今陛下二十三歲登臨第五境，應該能在這榜單上名列第一，沒想到還有四個人能排在她的前面。
「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也不知若是我來登樓，能在這榜單上排到什麼名次。」
正當江逾白盯著榜單思忖之際，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忽然來到他身邊，笑著開口道：
「這位兄弟，你也準備現在上去麼？」
江逾白搖了搖頭：「不，我只是先看看。」
「那行，我就先走一步去探探路了。」
壯漢一邊說著，一邊抬腿踏上第一級台階。
然後他的動作驟然僵住了。
只見他眯起雙眼，眉頭緊鎖，臉上滲出了汗珠。
像是在思索什麼極度困難的問題，又像是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做生死搏鬥。
大約九十息後，壯漢終於邁步踏上了第二層台階。
江逾白瞥了一眼排行榜，心想人和人的差距，真比人和狗都大。
這壯漢爬一級台階的時間，都夠女帝順利登上三樓了。
…………
魁梧壯漢用了一百三十息的時間登上第二級台階，又用了二百六十息登上第三級台階。
最終，他止步在第四級台階，再也無法往上邁進半步。
此時這壯漢滿頭大汗，面色蒼白得像一具屍體，雙腿微微顫抖著，仿佛隨時可能摔倒在地。
「這位兄台，你還好麼？」江逾白上前一步，關切地問道。
「這……這三樓，真特麼不是正常人能上去的！」壯漢扶著江逾白的肩膀，勉勉強強穩住身形，情緒有些激動地說，「你知道這陣法在考察我什麼嗎？
「它走馬燈似地演示了三十幾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拳法招式，讓我給這些招式排列順序，還讓我填補其中空缺的招式！
「它畫面變換得那麼快，誰特麼能記得住啊？
「兄弟，接下來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