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嬋胡思亂想了好半天,終於想起了正事。
她不敢看江逾白,像只鵪鶉般縮著腦袋,支支吾吾地對畫師彭嘉樹道:
「那個……小哥,你剛剛說,你把畫像畫好了?」
「沒錯,」彭嘉樹輕咳一聲回答,「我畫了幾個不同的姿勢,還正想問問姑娘喜歡哪一個,後續的圖我都照這個來畫。」
彭嘉樹此時的神情也頗為尷尬。
畢竟江逾白本人就站在旁邊。
他卻要當著人家的面,跟一個小姑娘商量要讓人家擺出一個什麼樣的姿勢。
「你們繼續商量你們的就行,不用管我。」江逾白察覺到氣氛的微妙,輕鬆地笑了笑。
楚玉嬋紅著臉,把腦袋湊到畫紙前,兩眼頓時開始放光:
「哇,這張好看!這張也好好看!還有這張側著身子的,也真的好好看!」
「哎呀哎呀,全部都好好看,我都挑選不出來了!」
「小哥,要不咱們別挑來挑去的了,你每樣都畫幾張吧!總共湊夠兩百張就行——」
說到這裡,她愣了一愣,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她之所以叫彭嘉樹畫兩百張畫,是為了貼遍大街小巷,從而把「相公」從茫茫人海中揪出來。
可現在,「相公」本人就已經站在她的面前了。
她還有必要買這些畫嗎?
拿回去做什麼?
全部貼在寢室的牆上嗎?
「要不……這樣……小哥,剩下的畫,你……你就不用畫了……」楚玉嬋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不用畫了?」彭嘉樹睜大眼睛。
要是不畫這些畫像,那麼他即將到手的一百兩,甚至可能是兩百兩銀子,豈不是全部都要打水漂了?
楚玉嬋注意到他的表情,愈發歉疚地說道:
「不過……小哥,那些銀票你可以留著,不必退回給我,我把這幾張現成的畫抱走就行!
「小哥的畫功這麼棒,依我看吶,一張畫至少值十兩銀子!算下來,還是我占了大便宜!」
「相公」說他的相親對象是個出爾反爾的壞女人。
我不能再讓他覺得我出爾反爾。
我必須信守承諾,才能扭轉自己在他心中的壞印象。
楚玉嬋認真地思考。
當然,她暫時還不知道,她近兩個月的零花錢已經被楚夫人扣光了。
要是她知道的話,恐怕就不會把這一百兩銀子灑水似地扔出去了。
「姑娘您可真是真是慷慨大氣、蕙質蘭心、冰雪聰明、國色天香、才貌雙全、菩薩心腸……小生今日見到您,真是三生有幸,祖墳冒煙啊!」
一百兩銀子失而復得,彭嘉樹心頭狂喜,拍起了財神妹妹的馬屁,恨不得把這輩子學過的褒義詞統統搬出來,完全沒有一點讀書人的氣節。
楚玉嬋被他誇得心花怒放,下巴微微翹起,故作謙遜地說道:「過獎了,過獎了。」
過了一會兒,彭嘉樹拿著銀票,收攤離開。
街邊只剩下江逾白和楚玉嬋二人。
楚玉嬋興奮的心情平復下來,尷尬和窘迫再一次占領了她的心頭。
「嗯……那個……」她有些不敢看江逾白,目光躲躲閃閃,指尖不停揉搓著兩側的衣袍,布料都被她搓熱了。
「那個什麼?」江逾白微笑著望著她。
今晚一番相處下來,他覺得這個笨笨的姑娘還挺有意思,喜怒哀樂全掛在臉上,逗弄起來,比逗一隻炸毛的貓咪還要好玩。
要是真把她娶回家裡,每天都欺負一下……日後的生活一定不會沉悶吧!
哎,也不知道蘇妖女天天換著花樣來欺負他,是不是也懷著同樣的心思。
「抱歉,今天……我……我不是故意爽約的……我只是不知道相親對象是公子你……如果知道的話,我說什麼都不會爽約的……」楚玉嬋語無倫次地說道。
「你的家人難道沒有提前跟你說過我的身份?」江逾白眉毛微揚。
「他們說過……但我不知道公子就是江大人……」
楚玉嬋不知該如何向對方解釋凶名赫赫的錦衣衛怎麼可能是我那英俊瀟灑玉樹臨風的相公這種不同尋常的腦迴路。
「那你說你身體不適,也是騙人的嘍?」
「我……我沒有身體不適……那是我兄長瞎編的理由……」
楚仕卿真是個非常非常討厭的大壞蛋!
讓他幫我好好想個合適的理由,他居然編了個如此破綻百出的。
要是我跟「相公」的婚事成不了,楚仕卿負全責!
楚玉嬋在腦海中忿忿埋怨。
「既然誤會已經澄清,你也沒有身體不適,」江逾白看著她臉上變幻莫測的可愛表情,笑著問道,「那麼你心裡頭,到底願不願意跟我相親?」
「我願意!我願意!」
少女像小雞啄米似地連連點頭。
街邊五彩繽紛的燈籠映照在她白皙的面龐上。
她的瞳仁跟燈火重疊的瞬間,就像在夏夜田野上飛舞的螢火蟲,絢麗而迷人。
「某種程度上,」江逾白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道,「咱們兩個現在也算是在相親了。」
「誒?現……現在嗎?」
聽到他的話,楚玉嬋眨了眨眼,目光懵懂地張望四周。
她看到圓圓月亮從衝出灰色的雲團,銀光四射,普天之下塗抹著軟綿綿的霜雪。
醉仙樓里飄來絳色的酒香,街頭藝人的二胡里流淌出淡紫色的樂曲,樹枝上的喜鵲唱著金黃色的歌謠,一對挽著胳膊的情人們說著蜜色的情話。
夜色漆黑而暗沉,卻又似乎綻放著彩虹一樣燦爛輝煌的光彩。
她的心砰砰直跳。
像是千軍萬馬奔騰在原野,馬蹄聲如雷轟響。
然後她收回飄忽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的臉上。
她忽然想起最近在話本里讀到的一句話:
「無論公子內慧何如,即此外秀,便足削盡天下公侯之色。」
她呆呆看著他的臉,只覺得這副眉眼,怎麼看也看不厭。
就在這時候——
「楚玉嬋!相親宴你不去,一個人站在那裡發什麼呆!快給我滾過來!」
楚夫人的怒吼聲從街道另一頭傳來。
由於距離相隔較遠,江逾白又站在屋檐下的陰影里,楚夫人沒瞧見他,只看見了懷裡抱著一疊畫的笨蛋侄女。
楚玉嬋被嚇得打了個哆嗦。
她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她自以為滴水不漏的計劃,此刻漏得滴水不剩了。
「公子,我們……我們日後再聊!」
她朝江逾白匆匆拋下一句話,隨後撒腿就跑,活像是一隻偷腥被抓到的小貓咪。
…………
註:
(1)「無論公子內慧何如,即此外秀,便足削盡天下公侯之色。」出自《夜譚隨錄·趙媒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