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世教長老蘇妙儀向來是個閒不住的女人。
當江逾白在天祿閣里鑽研武學的時候,她就像只野貓似的在燕京城裡四處亂逛。
時而爬到朝廷重臣的屋檐上偷窺,時而鑽進六部衙門裡翻看卷宗。
近日她甚至還暗中召來了幾個淨世教的部下,讓他們暗中潛伏到教坊司、漕運碼頭、茶樓瓦舍、騾馬驛站、顯貴府邸的漿洗房等地,給她源源不斷地提供情報。
其實就算沒有江逾白,憑她一個人的本事,要完成淨世教的情報工作,也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她只是覺得,讓自己親自教導的小七,去騙過滿朝公卿,把整個大虞王朝從裡到外地滲透玷污,是一件非常有快感的事情。
就像派他去對昊天道聖女施展「美人計」一樣。
然而,當她親眼看到江逾白和陸清徽關係有所推進時,她發現自己胸中,除了身為師長的欣慰外,竟然還湧起了一絲莫可名狀的奇怪情緒。
仿佛衣服上破了一個洞,陰颼颼的風鑽進來,涼意向著全身蔓延。
很不爽。
但又不知道為什麼不爽。
「大概是因為小七不肯按時回家,非得跟著這兩個女人去以身涉險吧!」她心裡頭暗暗猜測。
儘管她早就收到了江逾白的口信,知道他今晚要去養濟院查案。
聽到他叫她「早些休息」,她胸中還有些暖滋滋的,暗想小七終於懂得孝順了,會關心長老了。
可等到夜幕降臨,明月東升,她一個人孤零零躺在江逾白的臥榻上,沒法逮著那小子欺負一番,心頭難免有些寂寥。
寂寥在晚風中發酵,漸漸化作了擔憂。
「小七那個笨蛋,」她心頭暗想,「他懂不懂得保護自己啊?萬一他傻兮兮的,沈知微那女人叫他去拼命,他就真的去拼命,本長老十多年的心血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懷著這樣的心思,蘇妙儀從榻上翻身而起,一路悄悄來到燕京西郊,暗中盯著江逾白一行三人。
正巧聽到江逾白那句「你是來救我的」和沈知微那句「打情罵俏」。
「真煩真煩真煩真煩!」
她深深吸了一口,努力讓自己的心緒平靜下來。
她暗暗決定,待事情結束後,一定要把小七那傢伙摁在床上,狠狠撓他一頓痒痒,用來發泄心中這口莫名的惡氣。
…………
「沈大人,」江逾白望著面前的沈知微,態度恭敬地說道,「日後,您能否莫要再這樣嚇唬屬下?
「剛才那一下,屬下的心臟險些就停止跳動了。我的這條命,還想留著為陛下、為北鎮撫司、為為沈大人您效力呢!」
沈知微這人真是的。
每次見面,都要換著花樣試探一下他的身手,還非要搞得這麼刺激。
也不知是不是北鎮撫司的這份經常搞刑訊逼供的工作,讓她養成了虐待下屬的變態癖好。
「你的敵人在殺你之前,可不會提前通知你一聲。」沈知微冷冰冰地回應道。
此時江逾白身旁的兩個女人,沈知微和陸清徽,都屬於清冷的性子。
但她們的冷又不太一樣。
一個是因為經歷的太少,一個是因為經歷的太多。
一個自幼在深山清修,與草木溪水為伴,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該如何與人親近。
另一個在朝廷的腥風血雨里,在北鎮撫司的詔獄裡,見識過了太多人性的惡。
別人眼裡的驚濤駭浪,於她而言不過些許風霜罷了。
片刻後,三人一齊抵達了枯井旁邊。
陸清徽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忽然微微皺起眉頭:「那些孩子,好像已經不在這口井裡了。」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知微一邊說著,一邊率先上前一步,躍入井裡。
江逾白望著她清麗窈窕的身影消失在井沿。
這女人,雖然有虐待下屬的變態癖好,但遇到事情卻身先士卒,沒有讓下屬去當炮灰。
光憑這一點,就足以超過大虞百分之九十的官員了。
他也緊隨其後,跳進枯井。
伴隨著耳畔呼呼的風聲,井側布滿青苔的石壁飛速向上退去,井口不斷縮小。
天上的月亮看不到了。
井口取代了它,變成了一輪小小的月亮。
然後江逾白微微屈膝,穩穩落在堅實的地面上。
沒有發出絲毫聲音,沒有激起一粒塵埃。
下一剎,陸清徽無聲無息落在他的身邊。
在墜落的過程,她青色的衣袍被氣流掀了起來,落地後又緩緩垂下,像是一朵綻放後又凋零的花。
江逾白看到,她長袍下面穿了一條便於行動的褲子。
貼身的布料勾勒出她優美的腿部線條,修長筆直,纖穠合度。
沈知微將內力聚集在手心,變作一團明亮的火光。
井裡的黑暗被光芒灼傷,四下退散。
江逾白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這片空間比想像中要開闊得多,像是一個死人巨大頭顱的內部,旁邊還有狹窄的通道向更深邃的黑暗中延伸。
「這井下居然有屍體。」陸清徽率先開口道。
不得不說,《鈞天十二律》著實是這世間最頂級的功法之一,竟能讓失去視覺的陸清徽,在兩個錦衣衛面前表現得像個神探。
江逾白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洞窟邊緣找到了不止一具屍體。
他們大半的皮肉已經被蠅蛆蠶食,裸露出蒼白的骨頭。
「難道陸清徽提到的那數十名孩童,已經不幸遇害?」
江逾白心中暗暗猜測。
不過很快,他便否定了這個想法。
這些屍體看上去已經死去了至少一個多月。
但就在幾天前,陸清徽還聽到了那些孩子的聲音。
「他們是浮浪之人。」沈知微觀察片刻,平靜地開口道。
「浮浪之人?」陸清徽似乎從來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沒有戶籍的流民,」沈知微解釋,「大虞王朝從太祖皇帝建國起,就一直實施黃冊和里甲制度。
「百姓依籍定戶,按戶承擔賦稅,倘若沒有官府發放的路引,不得離開原籍周圍方圓百里的範圍。
「但由於種種天災人禍,很多百姓失去了自己的土地,不得不背井離鄉,來到燕京。
「沒有戶籍,他們不能租房,不能開店,不能擺攤,不能就醫,一旦被兵丁扣押,就會被認為是逃民或奸細。
「因此,他們只能做黑工苦力,或是靠偷盜搶劫來謀生。
「到了晚上,他們便會住在廢棄煤窯、排水暗渠等地。
「過去燕京城修築城牆和宮殿,曾在西郊這一帶大量取土燒磚,留下了大面積的廢棄窯坑,時間久了,坑壁塌陷,一個個坑洞便連接起來,變成了一個供黑戶遊民們生活的地下世界。
「沒想到養濟院裡這口井,竟然連通到了這些廢棄的窯坑裡。
「這些屍骸,大抵便是被餓死或者殺死的浮浪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