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徽站在岔道口靜聽了一會兒,指了指右手邊逼仄的通道。
「應該是這邊,」她開口判斷道,「另一邊不出意外,應該是一條死路。」
聽到她的話,沈知微便帶頭大步流星朝右邊走去。
魔教臥底和正道聖女緊隨其後。
周圍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那輕微的呼吸聲,在這樣的環境裡變得清晰而鈍重,一串串地跌落到黑暗裡,像是沉入深海之中。
過了一會兒,道路變得寬闊起來。
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老鼠?」江逾白看向陸清徽。
陸清徽點了點頭,然後秀眉微蹙,又搖了搖頭。
江逾白還在思考著她這答覆究竟什麼意思。
下一剎,在四周坍塌的土堆和石塊間,數十隻灰黑色的野狗驟然躥出。
它們的皮毛髒兮兮的,散發著臭水溝的腐臭味,條狀的腱子肉把皮膚繃得緊緊的。
它們張開血色的口,露出白色的牙,綠色的唾液在牙縫間流淌。
它們的喉嚨中,擠出尖銳的、刺耳的、詭異的吱吱聲。
等等,它們不是狗!
它們是老鼠!
巨大的、變異的、危險的、猙獰的、妖魔化的老鼠!
「燕京城地下,怎麼會有這種玩意兒?」陸清徽臉上露出不解之色。
「你問我,我問誰?」
江逾白一邊說著,一邊抽刀便砍。
若是尋常人被這幾十隻詭異的巨鼠圍攻,恐怕三下兩下就會被撕咬得支離破碎,皮肉成為它們的晚餐,鮮血成為它們的美酒,連骨頭都能被它們嚼碎。
但在場三人,都是武者中的佼佼者。
江逾白甚至沒怎麼出手。
就見陸清徽吹奏玉簫,悠揚的曲聲如海濤般席捲整個地窟。
巨鼠聽見簫聲,一個個跟被石化似的,在原地定住不動了。
然後沈知微的佩刀再次出鞘,在地窟里飛掠了一圈,刀光迸放間,一隻只巨鼠就被削成了碎片。
不像下三品武者,光顧著修煉肉身蠻力。
作為五品神照境強者,沈知微的神念力量已經可以脫離軀殼,化作實質,隔空操縱兵器,殺人於百步之外。
「原來這就是抱大腿躺贏的感覺嗎?」江逾白望著身邊一地的「鼠片」,心頭默默感慨,「真是太棒了!」
道路盡頭,橫亘著一塊丈許高的巨石。
陸清徽凝神靜聽片刻,開口道:
「石頭背後有一個洞口,我們可以把它推開。」
她話音剛落,只見刀光一閃,巨石就被沈知微斬成了粉末。
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暴露出來。
裡頭透出搖搖曳曳的火光。
「洞口太矮了,我們得爬進去。」
沈知微說著,率先貓下腰來,雙膝著地,手腳並用往裡爬,渾然不在乎自己的儀態。
更沒有注意到,隨著衣袍布料下墜,她的身材曲線清晰地暴露在了江逾白視野之中。
江逾白這才發覺,原來她的腰身竟然如此纖細緊緻,髖部略比肩寬,臀部渾圓豐潤,仿佛中秋的滿月。
他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
再看下去,他擔心自己會因為頂撞長官被送去菜市口斬首。
相比之下,陸清徽就要矜持得多。
「你先進去。」她淡淡道。
她知道江逾白是個天天跟妖女尋歡作樂的魔教色胚,生怕他在後面盯著自己屁股看。
「好,我先就我先。」江逾白懶得跟她爭執,也趴在地上往洞口裡鑽取。
…………
片刻後,蘇妙儀來到這滿地「鼠片」的通道。
她抬起頭,正好看到陸清徽跪在地上四肢並用地朝著狗洞裡爬去。
「嘖嘖,」魔教妖女暗暗感嘆,「沒想到這昊天道聖女,胸脯平得跟男人似的,卻長著個好生養的屁股。」
她沒有急著跟上去鑽狗洞。
而是蹲下身子,開始仔細觀察洞中巨鼠們破碎的屍骸。
「是蠱毒,」她心中很快得出結論,「有人把蠱毒種進了這些老鼠的體內,才把它們變成這般碩大猙獰的模樣。」
蘇妙儀跟淨世教教主葉瑤光是義姐妹,因此她對巫蠱之術,遠比一般人要熟悉得多。
她知道葉瑤光之所以數十年容顏不改,是因為其體內寄生著成百上千種劇毒的蠱蟲。
這些蠱蟲以她的血肉為養料,賦予她強大的力量,帶給她漫長的壽命。
但與此同時,也讓她時時刻刻承受著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
「阿妙,永昌帝當年研究長生不老之術的時候,也曾研究過南疆的巫蠱之術,」葉瑤光曾對蘇妙儀說過,「他曾在宮女太監身上試驗蠱毒,把他們折磨得生不如死。
「有幾個宮女忍無可忍,嘗試在他熟睡時,用繩子勒他的脖子。
「但永昌帝畢竟是個銅皮鐵骨的武道高手,自然不可能被一根繩子輕鬆殺死。
「他驚醒過來,毫不費力殺掉了那幾個宮女。
「幾年之後,永昌帝駕崩。
「當時宮廷里爆發內亂,很多宮人帶著永昌帝飼養的蠱蟲逃了出來。
「自那以後,來自南疆的蠱術便開始流散在燕京的民間。」
蘇妙儀不明白,為何教主身為一個反賊頭子,卻對大虞宮廷多年前的隱情如此了解。
不過,淨世教的高手,個個身上都藏著秘密。
蘇妙儀自己也不例外。
每個人都默契地收斂了自己的好奇心,不去追問彼此的來歷,只為了教派共同的目標而並肩奮鬥。
「這地洞裡的蠱毒,很可能就是當年從大虞皇宮裡流落出來的,」蘇妙儀暗暗推測,「只是不知這裡的人,為何要花費如此大的力氣,拿蠱毒培養一群碩大又噁心的老鼠。
「教主看到他們如此暴殄天物,恐怕要被氣瘋了。」
她從衣袖裡取出一隻白色的小瓷瓶,裝了滿滿一瓶老鼠的血液,準備下次見到教主時,拿去給她看看。
…………
洞口背後,是一片頗為開闊區域。
看上去像是一座地下的集市。
一棟棟木石結構的房屋,鑲嵌在四周的石壁間。
其中,甚至還有一幢兩層的酒樓。
招牌上的文字早已模糊不清。
房檐下挑著兩盞紙糊的燈籠,搖搖晃晃,射出幽暗而神秘的紅光。
在這些房屋邊上,還擺著不少攤位。
有裝著瓶瓶罐罐的手推車。
有堆放著破爛書籍的舊桌子。
有幾隻蒙著黑布的木箱。
有隨意扔在地上的金銀器皿。
還有幾個一人高的大鐵籠。
但整座集市卻不見半個人影。
仿佛世界末日突然降臨,這裡的人類齊齊瞬間蒸發了一樣。
「看來,這就是蜈蚣幫暗中銷贓的黑市,」沈知微拾起地上的一隻金酒樽,仔細端詳,「像這隻酒樽,原來是南洋送來給陛下的貢品。半路被劫匪盜走,轉手就送來這裡。
「由匠人抹去上面的標記後,便在這黑市高價售出。」
「那這些籠子是做什麼的?」陸清徽指了指旁邊的巨大鐵籠。
「當然是買賣人口。」沈知微的聲音毫無波瀾。
陸清徽怔了一瞬,淡色的唇抿成了一條線。
兩人對話時,江逾白正蹲在地上,正凝神觀察著什麼。
忽然,他伸出手,撥去地面的塵土。
地上顯現出一個又一個血色的符文,被線條串聯在一起,形成一個複雜的陣圖。
乍看像個八卦圖。
但它的筆畫是扭曲的,像是無數條血色的蚯蚓在地上蠕動。
「快來看!有人在這裡畫了一個陣法!」他朝另外兩人揮手喊道。
就在這一瞬,異變發生了。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旁邊那棟兩層酒樓的大門,被一股猛烈的力量突然撞開。
三個頭髮蓬亂、膚色慘綠的男人從裡頭沖了出來。
他們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但依稀能辨認出是大虞的官服。
「羅百戶!」沈知微對領頭那人喊道。
這三人,正是失蹤的錦衣衛百戶羅雲松和他的兩個手下。
聽到沈知微的話,羅雲松並沒有開口回應。
他抽出腰間的佩刀,朝著沈知微的咽喉筆直地刺去。
刀鋒映出他空洞的眼眸。
是綠色的,仿佛冥界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