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沉默後，馬東財搖了搖頭：「算了，這不是我們能管的。」
「我做一份報告，上報給總部，讓那群老傢伙操心。」
說到這裡，馬東財像是卸下了某種擔子，重重地舒了口氣。
其他清理員也收起了凝重的神色，氣氛重新活絡起來，有人笑著附和道：
「對嘛！天塌了有高個兒頂著，哪輪得到我們急？」
在一地的血腥中，眾人鬨笑起來。互相打趣一番後，他們便把地上同事的屍體搬回了吉普車上。
在引擎轟鳴聲中，馬東財已經初步將報告做好。
【……2022年，九月九日，在特級清理員『蒼白』的帶領下，朝陽市清理局介入『偽人之主』降臨事件】
【事件可能未被完全阻止，降臨過程被強行中斷，後續影響還在評估中】
【五名二級清理員確認死亡。特級清理員『蒼白』，下落不明】
【……】
【謹以最崇高的敬意，悼念在此次事件中殉職的同志。】
【他們的犧牲不會白費。我們會在怪談的陰影中，為人類開闢出一條通向光明的未來】
……
2022年，九月九日，『偽人之主』事件解決。
當晚，即使情報部已經全力運作，刪除所有有關偽人、怪談的信息，可相關視頻還是在小圈子內流傳開來。
一時間，蟄伏已久的各類陰謀論死灰復燃，重新浮出水面。
九月十五日，相關輿論漸漸平息。同日，蘇淺淺乘坐高鐵，回到蘇州。
推開房門，熟悉的房間裡落了一層薄薄的灰。那個熟悉的身影，並沒有出現。
即使她打了電話，報了警，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但還是找不到有關哥哥的任何痕跡。
蘇淺淺從桌上拿了三人的合照，坐進哥哥房間裡的那把舊椅子裡，對著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三個月後，蘇州一中再次爆發了一起怪談事件。這個怪談造成了四死六重傷的慘烈局面，一時鬧得人心惶惶，恐懼的情緒蔓延開來。
清理局此時已經自顧不暇，派來的專員趕到事發地後，卻看到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學生躺在了地上。
蘇淺淺收容了這個怪談。
藉助此次事件，她加入了清理局。其展現的天賦即使是特級清理員也讚嘆不已，清理局當即將她列為重點栽培對象，傾力栽培。
十日後，怪談事件全面爆發。
北方兩座城市在一夜之間徹底淪陷，通訊中斷。衛星傳來的影像里，街道空空蕩蕩，已經看不到一個活人的影子，只剩下了濃稠的黑霧肆意遊蕩。
也正是從這一日起，新紀元『志怪』正式開啟。
……
舊曆2023年，志怪紀元一年，八月三日。
西京市，清理局，收容部辦公室。
一名披散著金紅色長髮的的女人，慵懶地躺在搖椅上，雙腿隨意交疊，看上去整個人的狀態頗為鬆弛。
「主任，這是西京市最近出現的怪談事件匯總。其中有兩個事件的危險評估已達到B級，請您過目。」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一名職員走進來，將文件雙手遞上，神色恭敬。
即使對方容貌出眾，他亦是不敢生出一絲冒犯的想法。
原因很簡單。
眼前這個女人，代號『涅槃』，是清理局那幾位特級清理員之一。
在這個怪談事件頻發的世道下，一座有特級清理員坐鎮的城市，本身就是安全的代名詞。
不知有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想遷入這裡定居。
「放桌上吧。」
女人擺了擺手，無所謂道。
「好的。」那人將文件放在桌上，轉身離開。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自從怪談的存在公之於眾後，雖然引來了短暫的社會恐慌，但清理局的地位，亦是水漲船高。
為了對付怪談，清理局進行了幾次大規模擴編，招攬了更多新生清理員。
這些人裡面不乏天賦異稟者。
其中最誇張的，莫過於主任收的那個徒弟了。
「砰。」
清理局的大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深色制服的人走了進來。眾人紛紛抬頭，熱情地打著招呼，就連那名職員也不例外。
「蘇清理員。」
他臉上堆笑，語氣熱絡道。誰知對方只是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點了點頭，便往收容部走去。
那人的笑容僵在原地，片刻後，自嘲般地嘆了口氣。
「唉……也是，人家哪看得上我呢。」
蘇淺淺，清理局最閃耀的幾顆新星之一。
不到一年，就從見習清理員一路升到了二級清理員。而且在收容部的傳言中，對方已經摸到了一級清理員的門檻。
「這種天賦，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啊……」
那名職員感慨一聲，很快收拾好了失落的情緒，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重新開始整理提交上來的怪談報告。
……
「師父。」
蘇淺淺推開門，進入了紅髮女人的辦公室。
她垂下眼，說道：「我成功收容了平元區的C級怪談，麻煩把我的貢獻點記在帳上。」
蘇淺淺的臉色蒼白，一看便是能力使用過度的表現。
望著徒弟發白的臉色，紅髮女人心疼道：「淺淺，這麼拼幹什麼？」
「從我遇到你的時候開始，就沒有見過你休息過。這麼作賤自己的身體，到底是為了什麼？」
蘇淺淺低下頭，沒有回答。
見狀，紅髮女人在心裡暗自嘆了口氣。
「你不說我也知道，又是為了你那個哥哥？」
當初以蘇淺淺的資質，不止一位特級清理員動了收徒的想法，開出了相當優渥的條件，可她偏偏選擇了自己。
涅槃心裡清楚，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當時她向蘇淺淺做出了承諾，會以特級清理員的身份，幫她留意這方面的消息。
「距離你哥失蹤已經一年多了，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會和你聯繫的。」
涅槃嘆息道，「我已經幫你找了一年，就是那幾座怪談淪陷的城市，我也進入過……這麼久了，你也要接受事實了，淺淺。」
蘇淺淺抿了抿嘴，沒說話，倔強地低下了頭。
涅槃看著她，緩緩開口道：
「我承認，一年前你哥能察覺到偽人之主的降臨，絕不是普通人。災難到來，卻願意留在朝陽市，如此心性和實力，如果他當初進了清理局，恐怕連我都比不上他。」
「可是沒有如果。」
涅槃的聲音輕了下來：
「淺淺，事實已經發生了，你要學會向前看。」
沉默。
良久，蘇淺淺才回應道：「……嗯。」
「好了，既然淺淺聽進去了，師父我也不嘮叨了。」涅槃揉了揉蘇淺淺的頭髮，轉頭拿起了桌上的怪談報告。
越看，眉頭便越是皺起。
「師父，怎麼了？」蘇淺淺湊了過來。
涅槃看了她一眼，無奈地笑了笑。
這丫頭總是這樣，每當有和怪談沾邊的消息，都要豎起耳朵偷聽。
說到底，還是在找她哥失蹤的線索。
想到這裡，涅槃也不禁對那個素未謀面的人，產生了一絲好奇。
對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是自己這個做師父的哪天不見了，徒弟也未必會這般上心吧。
「沒什麼，西京市附近出現了一個夢魘類的B級怪談而已。」
收回思緒，涅槃緩緩吐出一 口氣，「已經有十二人被夢魘入侵夢境，將虛假的夢境誤認為現實，不記得自己是誰，完全瘋了。」
「連師父都覺得有些棘手嗎？」蘇淺淺微微皺眉。
「是的。」涅槃點點頭，語氣少見的沉了下來，「這類怪談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旁人插不上手。」
「就算是清理員，沒有經過專業訓練，想要正面對抗，幾乎是不可能的。」
涅槃頓了一下，目光微微閃動：「唯一有效的辦法，就是在身邊寫上關於自己的『標籤』，時刻提醒自己是誰。」
「這樣也並非萬全之策，受害者容易在一個又一個的標籤中，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原來如此……」蘇淺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涅槃目送蘇淺淺離開，等人走遠了，她才回到躺椅上，輕輕嘆了一口氣。
「多事之秋啊……」
新紀元開啟後，除了清理局大規模擴招，各色民間組織也趁勢湧現。
他們四處收攏民間異變者，其中幾家已經做大，連清理局都要忌憚幾分，已經隱隱有了割據一方的苗頭。
尤其是臨海、雲蜀兩市，那裡的局勢相當混亂，民間已經有相當於特級清理員的異變者坐鎮，明里暗裡和清理局分庭抗禮。
光是想到這裡，涅槃就有些頭疼。即使是她，也對這些地頭蛇無可奈何。
如果能有一個實力超過『特級』的人，出手治治這些勢力就好了……
光是想到那個畫面，涅槃都有些期待。可到底也明白，這個想法多少有些不切實際。
「少想這些有的沒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很快將這個想法拋之腦後。
……
蘇遠已經記不清自己被困了多久了。
擊碎石像的瞬間，一股意識就順著石像滲透到了自己的腦子裡。
從那一刻開始，腦海里的聲音就沒停歇過，日夜不停地蠱惑低語著，撕扯著他的精神。
籠罩著紅色微光的樓梯里，牆壁上遍布著猙獰的劃痕。
【穿越者】、【■■圖鑑】、【養子】、【私家偵探】、【『蒼白』】……
如果蘇淺淺在場，看到這副景象，一定會震驚得說不出話。
除了那面牆外。
地上還散落著數不清的雕像，層層疊疊，幾乎要將樓梯淹沒。
那些石像的臉，有些是蘇遠的模樣，有些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有些雕像的臉缺了一塊，仿佛雕刻者刻到一半，便陷入到了極大的痛苦中，再也無法繼續。
血紅色的半空中，一個裹著蠶繭般絲線里的怪物，正沉默地懸吊著。
他的背後張開了堪稱遮天蔽日的巨翅，醜陋的翅翼上稀疏地點綴著幾根羽毛，身高接近五米，普通人光是看一眼就會陷入極度的驚怖中。
若是湊近了看，便會發現那雙醜陋的翅膀上，嵌滿了密密麻麻的、不斷轉動的眼珠。
這是一個『天使』。
只是祂身上散發出的，並非神聖的氣息，而是一股怪異的鐵鏽味和福馬林的味道。
「竟然能和我僵持這麼久……」
「如此意志，有資格作為我的使者……」
「成為我在人間的信使，傳達神的旨意，撥正偏離的軌跡。」
一道機械、失真的嗓音在蘇遠腦海中響起。
蘇遠的瞳孔渙散，已經無法解讀那道聲音所帶來的信息。
忽然，伴隨著一道空洞的吟唱聲響起。
那個盤踞在自己腦海里的聲音，不見了。
「……」
「……」
蘇遠微張著嘴，漫長的沉默後，瞳孔漸漸聚焦。
思維遲鈍、渾身酸痛。
但蘇遠從來沒有感覺如此輕鬆過。
「……終於……」
「消停了……」
說出這句話後。
蘇遠沒有從那個血紅色的繭里掙脫出來，而是依然懸吊在半空。
他需要一點時間。
緩緩。
「……」
「所以，我變成了這種怪物？」
不知過了多久，思考的能力恢復。
一面鏡子出現在蘇遠面前，照出了他此刻的模樣。
【得到伽百列的饋贈，獲得獎勵：偽天使之軀（殘缺）】
【偽天使之軀（殘缺）：你同化了一部分伽百列的軀體，獲得以下能力】
【1、天使擬態：你可在人類和偽天使的形態之間切換。偽天使狀態下，你將擁有一部分伽百列的特性】
【2、萬目偵察：你背後翅翼中的萬千眼珠時刻運轉著，它們正在勤懇地替你觀察一切漏洞。一切幻境迷局、隱匿偽裝，在你面前都將無所遁形】
【3、震懾：你是至聖至潔的靈。當你顯露真身，無論是怪談還是異變者都將陷入極度的驚怖中】
【4、偽人之主：你乃神遣之天使，對偽人具有絕對支配權，亦可親手創造新的偽人】
【評價：一份披了糖衣的陷阱，當你使用偽天使狀態的次數越多，伽百列下一次降臨受到的限制便會越少】
「……」
蘇遠沉默地凝視了這些字體，抬起頭，看向面前牆壁上雕刻的字體。
腦海中，記憶已經模糊不清。
將這些字體，與自己一一對應。
「這些浮現出的漆黑文字，是【怪談圖鑑】。」
「我是【蘇遠】，【穿越者】，是某人的【養子】。」
「【蒼白】……似乎是我以前使用過的身份。」
【私家偵探】不用解釋，是他的職業。
深呼吸一口氣，蘇遠意念一動，背後猙獰的肉翅縮回到了他的脊背里，身形變小，直到變成了原來的模樣。
衣櫃已經被他先前無意識的動作搞壞了，挑挑揀揀了一番，才挑了幾件相對完好的衣服。
剛將衣服收好，眼角餘光卻被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蘇遠微微一怔。
那是一堆黃金，被整齊地摞在櫃底。
怎麼來的，他已經記不清了。
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以後不用為錢發愁了。
穿好衣服，拿了一塊黃金在兜里，蘇遠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餓。」
漫長的時間裡都沒進食，真不知道之前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順著本能，一道漆黑裂隙出現在了蘇遠面前。
這條裂隙通往哪裡，蘇遠也不知道，他只想出去。被困了太久，對自由的渴望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濃烈過。
下一刻，蘇遠跨入了這條裂隙里。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手作冰沙，一起來吃冰呀！」
「烤地瓜！烤地瓜！又香又甜的烤地瓜！」
「炒螺炒粉燒烤夜宵——」
各種各樣的吆喝聲，從旁邊傳來。
蘇遠站在人群中，被來來往往的人流裹挾著。
「這是哪裡？怎麼感覺有些眼熟？」
聞著空氣中飄來的香味，蘇遠咽了口唾液。
有些餓了……不知道這裡能不能用黃金換錢？
記憶還沒恢復，身上沒有手機，以前的蘇遠絕對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為吃飯發愁。
就在這時，一道悽厲的尖嘯驟然劃破了嘈雜的人聲。
那聲音不像人類能發出來的，扭曲、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聽到這聲音，周圍的人群臉色瞬間煞白。
街邊擺攤的小販甚至來不及收拾東西，紛紛丟下攤位拔腿就跑。
「是怪談！」
「快跑！」
「趕緊通知清理局！」
驚慌的人群從蘇遠身邊涌過，遠處的尖嘯越發刺耳悽厲，空氣中飄來腐臭的氣味。
熟悉的感覺，正一點一點從記憶中浮上來。
蘇遠想起來了。
這是臨海市。
他的【事務所】，就在這裡。
……
2022年，九月九日，特級清理員『蒼白』失蹤。
時隔一年，對方重新歸來。
只不過，這一次，人們稱他為——
『偽人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