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很小。
一張長桌。
六把椅子。
牆上的白板還留著昨天開會寫下來的內容。
【剪輯時間軸優化】
【語義分段】
【移動端崩潰】
最後一條旁邊畫了三個巨大的感嘆號。
看得出來。
問題挺急。
賀知遠坐在顧川對面。
本來已經做好了講兩個小時公司願景的準備。
結果顧川上來就把PPT關了。
「第一個。」
顧川看著他。
「現在到底有多少真實用戶？」
「註冊用戶四萬三千。」
「我問真實使用的。」
賀知遠頓了一下。
「一萬一千左右月活。」
「每天呢？」
「三千上下。」
「其中真正高頻的專業創作者大概多少？」
「我們後台按月使用十次以上計算，差不多一千七百人。」
顧川點頭。
數據和計劃書差不多。
至少沒現場表演數字魔法。
很多融資PPT最神奇的就是用戶定義。
下載過一次。
用戶。
註冊過。
用戶。
打開過。
用戶。
路過公司樓下看了一眼招牌……
恨不得也算潛在用戶。
顧川繼續。
「第二個。」
「如果現在收費，有多少人願意付？」
賀知遠沉默。
這次時間明顯更長。
「我們還沒正式收費。」
「內測做過一次付費意願調查。」
「願意支付每月99元以上的用戶占百分之十二。」
顧川眉頭微皺。
「調查問卷？」
「對。」
「那跟真錢不是一回事。」
賀知遠苦笑。
「我知道。」
問卷里大家都很大方。
你問：
如果這個產品幫你每天節省兩小時，願意每月支付199嗎？
用戶：
願意！
太願意了！
馬上打錢！
真等付款頁面彈出來。
用戶突然想起家裡還有點事。
這就是現實。
「那有沒有任何真實付費？」
「有。」
賀知遠連忙打開後台。
「我們之前給幾家小工作室做過定製版本。」
「單月一千到三千。」
「現在還有七家在續。」
顧川身體稍微往前。
「七家？」
「嗯。」
「為什麼商業計劃書沒重點寫？」
賀知遠有點尷尬。
「金額太小。」
「我覺得不夠漂亮。」
顧川看他一眼。
「我反而覺得這個比四萬註冊用戶漂亮。」
有人真掏錢。
哪怕只有一千。
都比問卷里一萬人喊「以後一定支持」更值錢。
這至少證明產品已經解決了某些人的問題。
「第三個。」
顧川繼續問。
「公司一個月燒多少錢？」
「目前八十萬到九十萬。」
「具體拆開。」
「人員工資四十多萬，辦公場地和其他固定成本十萬左右，伺服器和算力目前一個月二十幾萬。」
「剩下是測試、軟體授權和各種雜項。」
「帳上多少？」
「一百三十二萬。」
顧川抬頭。
「你們十三個人。」
「工資四十多萬？」
「核心研發工資高。」
賀知遠解釋，「大部分是我以前同事，我挖過來時就沒辦法壓太低。」
「你的工資呢？」
會議室突然安靜。
賀知遠笑得有點尷尬。
「我最近三個月沒拿。」
顧川看他。
「為什麼？」
「先讓員工發。」
「我股份最多。」
「公司真沒了，我拿工資也沒意義。」
顧川沒評價。
只問：
「一百三十二萬，按現在速度，確實撐不了兩個月。」
「對。」
賀知遠嘆氣。
這一刻，他身上的創業公司創始人光環少了很多。
更像一個被房租、工資、伺服器帳單同時追債的普通年輕人。
「其實我們之前談過兩家機構。」
「為什麼沒拿？」
「一家要求控股。」
「另一家希望我們轉型做企業數字人。」
顧川問：
「你不願意？」
「不願意。」
賀知遠回答很快。
「數字人賺錢可能更快，但那不是我想做的產品。」
「我想做視頻創作工具。」
顧川笑了。
「你現在都快發不出工資了，還挺有理想。」
賀知遠也笑。
「所以才窮。」
這句話把會議室氣氛放鬆一點。
顧川沒有急著討論估值。
「產品能現場用嗎？」
「能。」
「給我看後台。」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
顧川沒聽願景。
一直看具體東西。
用戶增長曲線。
活躍時長。
功能使用頻率。
伺服器費用。
客戶反饋。
退款。
崩潰率。
賀知遠也慢慢發現，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投資人問題不花哨。
甚至很多問題並不專業。
可很實際。
「為什麼四萬用戶，活躍只有一萬？」
「新用戶為什麼第二天流失這麼多？」
「那七個付費工作室最喜歡什麼功能？」
「用戶罵得最多的是什麼？」
「你們每新增一個活躍用戶，伺服器成本增加多少？」
有些問題賀知遠能馬上答。
有些需要工程師進來解釋。
顧川不懂技術術語的時候也直接打斷。
「等等。」
「說人話。」
技術負責人推了推眼鏡。
重新翻譯。
「簡單來說，就是用戶多了以後，現在這套伺服器架構會越來越貴。」
「這我聽懂了。」
顧川點頭。
技術負責人：「……」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一個半小時後。
顧川心裡大概有了輪廓。
產品確實解決問題。
專業用戶留存不錯。
存在真實付費客戶。
團隊技術能力也有。
問題同樣明顯。
不會賣。
不會推廣。
產品操作複雜。
伺服器費用高。
錢還快沒了。
典型的技術團隊創業。
技能點全部加在產品上。
商業化那一欄基本屬於出門忘點。
顧川最後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現在給你五百萬。」
「第一筆錢花在哪？」
賀知遠想都沒想。
「先發工資。」
顧川笑了。
「這麼真實？」
「真的快欠了。」
賀知遠也不裝。
「下個月再融不到錢，我要麼裁人，要麼自己借錢。」
「然後呢？」
「優化伺服器架構。」
「再把工作室版本做完整。」
「GG呢？」
「會投一部分。」
顧川皺眉。
「你知道怎麼投？」
賀知遠沉默。
「……可以學。」
顧川一聽就知道。
不太會。
五百萬如果全交給這種技術男自由發揮，可能半年後產品牛逼了三倍。
用戶增長百分之二十。
錢沒了百分之一百。
不過。
這並不代表項目不能投。
反而意味著問題很明確。
顧川起身。
「我回去想想。」
賀知遠也站起來。
眼神里明顯帶著緊張。
「顧先生。」
「您覺得……」
顧川看了一圈外面的工位。
幾個程式設計師還戴著耳機敲代碼。
沒人往會議室看。
「產品我覺得有價值。」
「公司也有很多問題。」
「值不值得五百萬，我還要算。」
這已經算不錯的答覆。
賀知遠點頭。
「明白。」
走出創業園。
顧川沒有直接上車。
站在911旁邊，看著樓上棲光科技亮著的燈。
五百萬。
可以買一輛頂級超跑。
可以買幾套普通住宅。
也可以丟進一家帳上只剩一百多萬、隨時可能倒閉的創業公司。
前兩種買完以後，東西就在手裡。
最後一種……
有可能幾年以後值五千萬。
五個億。
也可能半年以後，公司註銷，辦公室門口貼一張：
【感謝陪伴，有緣再見。】
投資最刺激的地方大概就在這裡。
你花的錢。
買的是未來。
而未來這東西……
從來不給發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