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景辰創投江海分部。
這次見面規格明顯比上一次高。
許瀾之外。
還來了景辰的法務、財務負責人，以及另一名投資副總。
棲光這邊。
賀知遠。
顧川。
公司法務也一起參加。
會議室中央大屏幕上放著棲光最近的數據。
總註冊用戶突破十二萬。
個人Pro付費用戶接近五千。
工作室客戶超過一百家。
月度經常性收入依舊覆蓋不了公司全部成本，卻已經跨過了最困難的「零收入」階段。
最重要的東西還是增長。
景辰願意來談。
本身就是認可。
許瀾先開口：
「我們內部目前給棲光的初步投前估值，是八千萬。」
賀知遠眼睛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數字比他以前出去融資時高太多。
幾個月前。
有機構只願意給三千萬。
還要很重的控制條款。
現在八千萬擺出來，正常創始人很難完全沒感覺。
顧川卻先問了一句：
「初步？」
許瀾看向他。
「對。」
「估值、融資金額和具體條款都可以談。」
「景辰初步計劃投資一千萬左右。」
如果按八千萬投前。
投後一共九千萬。
景辰拿到大約11.1%。
原股東同比例稀釋。
顧川18%會下降到16%左右。
單從數字看。
他持有股份價值已經比最開始高了很多。
可顧川心裡有個疑問。
幾天前。
許瀾願意一千五百萬買自己18%。
這意味著當時景辰認為棲光全部股權的價值至少接近八千三百萬。
現在棲光數據更好。
版權風險還陰差陽錯轉化成了優勢。
結果公司投前估值八千萬？
「這個估值怎麼算的？」
顧川問。
許瀾顯然知道他會問。
「早期公司很難用傳統市盈率。」
「我們主要參考用戶增長、商業化速度、同行估值和未來風險。」
「八千萬並不低。」
「對於一家月度收入還沒覆蓋成本的公司，已經很積極。」
這話聽起來沒毛病。
顧川沒有急著爭。
今天只是第一輪。
大家繼續談融資用途。
景辰希望資金重點用於：
伺服器架構升級。
核心團隊擴招。
商業化建設。
以及適度市場推廣。
這些方向和棲光自己想的差不多。
真正複雜的東西出現在後半場。
一份厚厚的Term Sheet擺上桌。
投資意向條款。
顧川翻開。
前十幾頁還能看。
估值。
融資金額。
持股比例。
董事會。
翻到後面以後。
畫風迅速專業起來。
清算優先權。
反稀釋保護。
優先認購。
共同出售。
回購安排。
創始人股權鎖定。
員工期權池調整。
重大事項否決權。
各種定義、觸發條件、例外條款套在一起。
顧川讀本科的時候學過一點公司法、財務管理。
普通概念能看懂。
問題在於。
真正投資協議最陰的地方，往往不在「有沒有這條」。
而在「這條具體怎麼寫」。
同樣叫反稀釋。
不同公式算出來的結果可能天差地別。
同樣叫投資人保護。
保護到什麼程度，可能直接決定公司以後還姓不姓創始人。
顧川翻到一頁。
看了三遍。
大概知道這是一條清算安排。
可細節後果……
他不敢說自己完全看明白。
許瀾一直在觀察他。
「顧先生覺得怎麼樣？」
顧川合上文件。
「帶回去看。」
許瀾有點意外。
「今天不繼續談？」
「不急。」
顧川很自然。
「我看不完。」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賀知遠都轉頭看了他一眼。
太坦誠了。
一般人在這種場合多少要裝一下。
尤其顧川最近在外界眼裡已經有了「年輕投資高手」的味道。
換個人，可能一邊沒看懂，一邊點頭：
嗯。
結構設計得很合理。
其實腦子裡：
這一頁到底寫的啥？
顧川沒這個包袱。
看不懂就回去看。
錢是自己的。
股份也是自己的。
裝逼裝錯一次，代價可能幾百萬。
許瀾反而笑了。
「當然可以。」
「我們本來也希望雙方充分理解條款。」
她讓法務準備電子版。
會議結束以後。
顧川把文件裝進包里。
走到門口時，許瀾追上兩步。
「顧先生。」
「還有事？」
「我上次跟你說。」
「投資最怕把運氣當能力。」
顧川點頭。
「記得。」
許瀾看了眼會議室里的棲光團隊。
「現在我願意修改一點。」
「第一次投中項目，可以是運氣。」
「版權這件事再次判斷對，也可能有運氣成分。」
她停了兩秒。
「運氣可以一次，兩次呢？」
顧川笑了。
「也許我最近歐氣比較重。」
許瀾嘴角抽了一下。
這個人是真不按套路接話。
她原本想看看顧川會不會藉機吹兩句。
結果他自己先把自己歸類成歐皇。
「不過。」
許瀾繼續道：
「投資最終還是長期結果。」
「這份協議，你慢慢看。」
「我很期待你明天會問什麼。」
顧川晃了晃手裡的文件。
「那可能很多。」
「沒關係。」
許瀾笑道：
「能問問題，至少說明看了。」
顧川離開景辰。
回到家以後。
真的坐下來開始啃協議。
手機。
電腦。
紙筆。
專業術語一個一個查。
清算優先權什麼意思。
參與型和非參與型差別在哪。
完全棘輪和加權平均怎麼算。
期權池到底融資前擴還是融資後擴。
董事席位和重大事項否決權會產生什麼影響。
越看。
越覺得一級市場水深。
表面上：
景辰給你一千萬。
創業者：
感謝義父！
把後麵條款全部翻完。
創業者可能重新思考：
這個義父……
到底想不想繼承我的公司？
凌晨一點半。
顧川揉了揉眼睛。
桌上已經記了兩頁問題。
他知道自己的判斷未必全對。
可至少幾個最關鍵的地方。
已經被他圈出來。
清算優先權。
反稀釋。
董事會權限。
創始團隊控制權。
還有一個看起來不太起眼的員工期權池調整。
顧川盯著那幾條。
第一次覺得。
買豪車真簡單。
喜歡。
刷卡。
開走。
投資公司完全是另一種遊戲。
人家把一千萬擺你面前。
你還得先認真檢查一下——
這摞錢下面。
到底壓著幾張賣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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