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行第一次投資委員會，討論的卻不是新項目。
程驍原本已經從郵箱裡挑出六個值得進一步接觸的公司。
顧川看完以後，只說了一句：
「先放一天。」
「今天復盤棲光和半醒。」
林夏有點意外。
「用已經投過的項目練？」
「對。」
顧川把兩份材料放到共享文件夾。
「但結果全部刪掉。」
「回到當時投錢之前。」
「誰都不許拿今天的數據倒推。」
程驍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投資行業特別容易產生一種錯覺。
項目成功以後回頭看。
每個決定都充滿智慧。
公司失敗以後回頭看。
又覺得每個雷都明晃晃擺在那裡。
可真正投資那一天。
未來壓根沒有字幕提示。
棲光那份材料重新出現在屏幕上。
十三人團隊。
註冊用戶四萬多。
月活一萬出頭。
還沒有成熟商業化。
帳上只剩一百三十二萬。
每月燒八九十萬。
創始人暫停工資。
融資需求五百萬。
林夏看完，第一反應很謹慎。
「只看這些數據。」
「我不會第一輪直接建議投資。」
顧川點頭。
「正常。」
「繼續。」
「我會先驗證用戶。」
林夏道：「尤其那七家真實付費工作室。」
「金額雖然小，但比註冊用戶有價值。」
程驍接話。
「還要看專業創作者留存。」
「普通人下載AI剪輯工具玩十分鐘，不代表需求成立。」
何清則盯著伺服器成本。
「如果用戶一漲，算力費用同步暴漲，商業模型可能很難跑。」
蔣言看的是另一邊。
「素材版權和用戶數據必須提前查。」
話音一落。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一秒。
程驍轉頭看她。
「你是不是提前看答案了？」
蔣言面無表情。
「我是法務。」
「看項目先找哪能被告，很合理。」
大家都笑了。
顧川也樂。
這就是團隊的意義。
同一份材料。
他當初自己看，第一眼關注產品、用戶和現金。
何清會盯資金。
蔣言天然尋找法律風險。
程驍看商業模式。
每個人看到的坑不一樣。
一個人的專業能力再強，也沒必要故意把自己活成八爪魚。
討論完以後。
顧川才把棲光真實過程逐步放出來。
找沈南梔和剪輯師測試。
投資五百萬。
流量爆發。
壓住GG預算。
用戶座談。
收費。
版權風險。
A輪融資。
會議室里的人第一次完整看到整個決策鏈。
林夏忍不住感嘆。
「顧總當時如果在用戶暴漲那一天直接買量，後面可能真不一樣。」
「所以復盤重點不是我當時有多聰明。」
顧川把屏幕切掉。
「要記的是為什麼停。」
「用戶是誰都沒搞清楚。」
「買量沒有意義。」
接下來是半醒。
八家店。
三家盈利。
五家持續虧損。
創始人仍然希望融資繼續擴張。
這次答案明顯很多。
「砍店。」
程驍第一個說。
「先看哪幾家能關。」
「供應鏈一起縮。」
何清補充。
林夏則問：
「如果五家店關掉以後，品牌聲量也掉怎麼辦？」
「掉就掉。」
程驍道：「品牌聲量不能替老闆發工資。」
會議室里又是一陣笑。
顧川等他們聊完，才把半醒投資後的真實變化放出來。
600萬。
35%。
五家關閉。
SKU削減。
三家恢復穩定。
團隊沒有因為結果好就開始吹。
反而繼續往下拆：
當時最容易判斷錯在哪裡。
什麼時候應該退出。
如果三家店收縮以後仍然虧損怎麼辦。
討論持續將近三個小時。
最後。
顧川在白板上寫了五行。
【為什麼投。】
【最容易死在哪裡。】
【最大可能損失。】
【什麼信號出現必須重新評估。】
【投後到底要盯什麼。】
「以後每一個準備進投委會的項目，都寫。」
顧川放下筆。
林夏看著白板，笑道：
「別家公司先寫投資亮點。」
「我們先給項目寫死亡通知書。」
程驍接話。
「這叫提前安排後事。」
何清忍不住道：
「你們投資組說話能不能吉利一點？」
顧川靠在椅子上。
「我覺得挺好。」
「創業者負責暢想公司上市。」
「我們負責研究萬一沒活到上市怎麼辦。」
氣氛很輕鬆。
制度卻就這麼定了下來。
會議結束以後。
程驍把模板整理成正式文檔。
沒有弄二十頁複雜表格。
一頁項目摘要。
三頁核心數據。
一頁風險。
一頁投後重點。
複雜項目再加附件。
顧川看完以後又刪了兩個沒必要的欄位。
「公司才七個人。」
「別為了顯得專業，給自己造一堆表。」
「以後一個分析師花三天填表，項目沒時間看。」
程驍點頭。
「明白。」
所有人都準備下班時。
蔣言卻抱著電腦走進顧川辦公室。
「顧總。」
「有個流程問題。」
「說。」
「今天篩的一個消費項目，投資組已經約了創始人。」
蔣言把電腦轉過來。
「我剛查到他們歷史股權存在代持。」
「而且有一份早期投資協議沒有完整披露。」
顧川皺眉。
「程驍知道嗎？」
「剛知道。」
「他的意見？」
「先見創始人，讓對方解釋。」
「你的意見？」
「材料補齊前，我不建議繼續。」
顧川看了她幾秒。
這其實只是一個很普通的項目流程分歧。
可他馬上意識到。
川行真正開始運轉以後，類似情況只會越來越多。
投資組覺得機會稍縱即逝。
法務覺得風險不清別往前走。
財務可能覺得數據不全不能定價。
如果所有部門都有一票否決權，公司可能三個月投不出去一塊錢。
可如果所有人都只負責提建議，最後老闆一句話全覆蓋。
那所謂專業團隊又會變成陪襯。
「明天早上九點。」
顧川關掉電腦。
「把程驍、何清一起叫上。」
「我們把決策邊界定清楚。」
蔣言點頭。
「好。」
第二天。
川行成立以後第一次真正的內部管理分歧，就這麼擺到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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