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
會議室里坐了四個人。
程驍。
何清。
蔣言。
顧川。
桌上放著昨晚那個消費項目的材料。
程驍先開口。
「我的意見很簡單。」
「代持和早期協議確實有問題。」
「但現在只是初篩。」
「連創始人都沒見，就直接停止項目，我覺得太早。」
蔣言接得很快。
「我沒說直接否掉。」
「我的意思是資料沒補齊之前，不應該進入實質性估值和條款討論。」
「這會影響效率。」
「比後面發現股權根本理不清再重做效率高。」
兩個人語氣都算克制。
可分歧很清楚。
何清坐在旁邊沒有急著站隊。
她反而指出另一個問題。
「以後不只是法務。」
「如果財務盡調發現收入確認有問題，我有沒有權讓項目暫停？」
「如果有。」
「暫停到什麼程度？」
「如果沒有。」
「那財務提出風險以後，誰來決定繼續？」
會議室安靜下來。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公司剛成立的時候，大家都覺得職責寫在勞動合同和崗位說明里就夠了。
真正做事以後才會發現。
部門邊界最容易打架的地方，從來都在灰色區域。
投資團隊追機會。
法務控制法律風險。
財務看數據真實性和資金風險。
每個人站在自己的專業角度都沒錯。
最後卻可能誰也走不動。
顧川沒有立刻說話。
說實話。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處理團隊職能衝突。
專業投資能力能讓他判斷一個項目該不該投。
可「公司應該怎麼讓不同專業的人一起工作」，和判斷項目完全是兩套題。
好在他至少知道一件事。
不能簡單宣布：
以後都聽我的。
那確實最省腦子。
也等於花高工資招來一群專業人才，然後告訴他們：
你們的專業主要負責給老闆鼓掌。
「先把事情拆開。」
顧川拿過白板筆。
「項目有沒有投資價值，投資組負責。」
「財務數據是否可信、資金結構有沒有重大問題，財務負責。」
「法律紅線和股權風險，法務負責。」
「這三件事不要互相替對方下結論。」
程驍點了下頭。
蔣言也聽著。
顧川繼續寫。
「第二。」
「專業部門發現風險以後，分三級。」
「一般風險，寫清楚，項目繼續。」
「重大風險，暫停進入投委會，先補材料。」
「紅線風險，直接建議終止。」
「什麼算紅線？」
蔣言問。
「你們各部門自己先擬標準。」
顧川沒有替專業人員裝懂。
「比如創始人重大造假、核心股權存在無法解決的權屬爭議，這種肯定不用浪費時間。」
「中間怎麼分，你和何清、程驍一起定。」
何清很快聽懂。
「最終爭議誰拍板？」
「投委會。」
顧川道：「如果屬於專業紅線，專業負責人必須把風險書面說明。」
「最後我硬要投，也可以。」
「但責任記錄清楚。」
「以後不能項目一虧，大家突然集體失憶。」
程驍笑了。
「顧總對集體失憶怨念挺大。」
「提前預防老年病。」
會議室氣氛鬆了一點。
蔣言重新看桌上的項目。
「那這個項目，我認為屬於重大風險，暫時不用終止，但必須先補兩份歷史協議和代持解除證明。」
程驍點頭。
「可以。」
「我負責跟創始人溝通。」
原本僵著的問題很快解開。
顧川卻沒有馬上散會。
「還有一件事。」
「以後誰負責推進項目，誰就是項目負責人。」
「法務、財務是專業支持，不負責每天追著投資組問資料有沒有拿。」
「投資組也別資料一股腦扔過去，然後一句『麻煩看看有沒有問題』。」
「真這樣干。」
「我招專業團隊和開微信群區別不大。」
何清笑了。
「這句話建議寫員工手冊。」
「別。」
顧川道，「員工手冊還是正常一點。」
事情解決。
蔣言收電腦的時候，卻多看了顧川幾眼。
她以前在律所做過不少股權項目。
接觸過初創公司，也接觸過大型企業。
很多創業公司最頭疼的問題就是老闆不會拆權責。
所有事情一股腦扔給一個「負責人」。
做得好是老闆英明。
出了問題是執行不到位。
顧川剛才的處理稱不上什麼管理學教科書。
可他沒有搶專業部門的判斷權，也沒有讓三個部門互相牽制到動不了。
責任、暫停權限、最終決策全部被拆開。
更關鍵的是。
這家公司正式運轉才沒幾天。
一個二十二歲的第一次創業者，真能這麼快想到這些？
蔣言不太信。
她甚至開始覺得。
顧川以前大概率參與過成熟公司的實際管理，只是外界從來沒查出來。
這個判斷在她腦海里越來越確定。
就在蔣言起身準備離開的一瞬間。
顧川腦海中的提示終於跳了出來。
【有效認知：3/3。】
顧川握著筆的手微微一停。
終於來了。
【目標認知確認。】
【宿主擁有成熟的企業管理與團隊組織能力。】
【認知成立。】
【現實成真。】
下一秒。
大量關於組織、授權、溝通、績效、責任設計和團隊協作的理解迅速湧入意識。
這次和獲得投資能力時的感覺很像。
很多原本只能靠常識判斷的事情，突然有了清晰結構。
團隊為什麼不能無限扁平。
什麼階段適合老闆親自抓。
什麼事情必須授權。
哪些指標會把員工帶偏。
項目獎金怎麼設計才能避免所有人只搶容易成功的項目。
怎樣建立固定匯報機制，又不讓員工每天忙著給老闆做PPT。
甚至連剛才那套部門邊界。
顧川現在重新看，都能馬上發現幾個可以繼續優化的地方。
他沉默了幾秒。
程驍注意到他的表情。
「顧總？」
「沒事。」
顧川放下筆。
「剛才那套流程再改一下。」
三個人同時看過來。
「項目初篩階段，法務和財務只做快速紅旗檢查，不做完整盡調。」
「進入正式立項以後，再開完整專業工作流。」
「否則三百份BP都讓蔣言查一次股權，她一個月以後可以直接住公司。」
蔣言沒忍住笑。
「這個我支持。」
「另外。」
顧川繼續道：「以後每個項目只設一個項目負責人。」
「其他人意見必須進入同一份項目記錄。」
「別投資組一份，法務一份，財務再一份。」
「最後我想看全貌，得自己拼樂高。」
程驍一邊記一邊點頭。
顧川腦子裡的結構越來越清楚。
川行現階段只有七個人。
這個規模最怕照搬大機構。
層級太多。
審批太重。
最後投資公司還沒投幾個項目，內部先把自己管理上市了。
所以現階段最合適的方式就是：
小團隊。
明確負責人。
專業條線保留獨立意見。
重大項目集中決策。
老闆負責最終風險。
下午。
顧川又把公司周會改成固定四十五分鐘。
不念流水帳。
每個人只回答三件事。
本周最重要進展。
現在卡在哪裡。
需要誰做決定。
行政原本準備了一套日報模板，也被他直接砍掉。
「投資團隊又不是外賣騎手。」
「沒必要每天匯報今天見了幾個創始人、打了多少電話。」
「項目有進度再報。」
林夏聽完，小聲跟程驍說：
「顧總這條我願意寫進公司核心價值觀。」
程驍笑道：
「打工人第一價值觀，不寫無效日報。」
辦公室里一片笑聲。
到了傍晚。
一套適合川行當前規模的基礎管理框架已經初步落地。
顧川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第一次真正體會到這個能力的價值。
投資能力讓他知道錢該往哪放。
管理能力則讓他明白，人怎麼才能一起把這件事做成。
手機在這時震了兩下。
林哲發來三張商鋪資料。
每一張都是新的半醒咖啡候選店。
緊接著，又是一條語音。
「顧總。」
「咱們三家店已經連續穩定盈利一段時間了。」
「我最近看了幾個位置。」
「你有空的話……」
「聊聊第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