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前一億五千萬。」
周嶼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很穩。
曜石去年營收七千六百多萬，今年增長仍然保持得不錯，品牌在騎行、摩旅和戶外圈已經積累了一批穩定用戶，上一輪融資投後估值也做到了一億兩千萬。
按照創業公司的常規邏輯，公司變大了，營收變高了，這一輪估值自然應該繼續往上漲。
周嶼甚至覺得自己只報一億五，已經稱得上相當克制。
川行會議室里很安靜。
程驍低頭看著估值模型，何清面前放著曜石最近兩年的財務數據，蔣言則已經把上一輪股東協議和本輪融資材料全部過了一遍。
顧川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遙控器拿起來，按了一下。
大屏幕上的曜石營收增長曲線消失，換成了何清昨天剛整理出來的現金循環圖。
採購。
生產。
入庫。
平台銷售。
經銷商出貨。
回款。
整條鏈條在屏幕上繞了一大圈。
「周總，營收七千六百萬，這個數字挺漂亮。」
顧川抬頭看向周嶼。
「可公司去年末應收帳款兩千一百多萬，存貨兩千六百多萬，你今年還準備繼續擴大線下渠道。」
周嶼點頭。
「對，不過今年我們會更謹慎。」
顧川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六十多家渠道現在已經把一大筆錢壓在路上，你計劃增加到一百五十家，按照現有帳期和鋪貨方式，現金占用還會繼續往上走。」
「我理解。」
周嶼說道：「所以我們這一輪才準備融資一千五百萬。」
顧川笑了。
「問題剛好就在這裡。」
會議室里幾個人都抬起了頭。
顧川繼續道：「你想拿一千五百萬，裡面接近三分之一繼續擴渠道，另外一部分繼續備貨，現金壓力能緩一陣子，過幾個月大概率還得重新面對同一個問題。」
周嶼皺了皺眉。
「渠道擴張會帶來銷售增長。」
「銷售增長當然有價值。」
顧川語氣平靜。
「前提是賣出去的錢能及時回來。」
大屏幕又切了一頁。
何清提前做過一個簡單測算。
如果曜石按照當前計劃繼續拓展渠道，同時維持新品備貨，公司未來幾個月的現金餘額會快速下降，最緊張的階段甚至可能同時撞上工資、供應商貨款和市場預算。
帳面利潤仍然存在。
銀行帳戶卻會過得非常刺激。
「你看這裡。」
顧川指向那條現金餘額預測線。
「按你現在的計劃，今年營收真有機會破億。」
周嶼臉上剛出現一點變化。
顧川已經接著說道：「然後你可能坐在一份一億營收的年報旁邊，問財務下個月工資怎麼發。」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程驍低頭憋住笑。
曜石那邊的財務負責人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因為這個場景距離他們真的很近。
去年年底，公司就出現過一次類似情況。
雙十一銷售很好。
平台訂單暴漲。
公司群里一片喜氣洋洋。
財務第二天把現金計劃一拉，所有人的快樂當場打了個折。
貨賣出去了。
錢還在平台和經銷商那裡排隊。
供應商卻不會因為你GMV增長百分之五十，就一起感動到等半年再收款。
周嶼沉默片刻。
「顧總，你覺得我們這一輪值多少？」
顧川沒有馬上報數。
「先把一件事說清楚。」
「什麼？」
「上一輪估值一億兩千萬，已經成為歷史價格。」
周嶼眉頭微微一動。
顧川繼續道：「現在營收漲了，用戶也漲了，這些都應該加分。」
「同時，公司現金轉換效率偏低、庫存偏重、部分線下渠道動銷一般，這些同樣得算進去。」
「投資人掏的錢要解決今天的問題，也要承擔明天的問題。」
「估值只看營收增長，風險就全留給下一輪。」
周嶼靠在椅背上，幾秒後說道：「那一億三千萬？」
程驍終於開口。
「我們內部目前沒有到這個價格。」
周嶼看向他。
「差多少？」
程驍笑了笑。
「差得還挺明顯。」
周嶼有點無奈。
「總得有個數字吧。」
顧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先說，一億三千萬裡面，你覺得渠道資產值多少。」
這個問題讓周嶼停住。
「渠道本身也有品牌價值。」
「有。」
顧川點頭。
「那我們就一間一間看。」
接下來半個小時，會議徹底從「估值到底多少」變成了渠道拆解。
排名前二十多家的經銷門店，銷量穩定，回款也正常。
中段的一批渠道，動銷一般，至少還能承擔品牌展示作用。
最後十幾家就比較難看。
有些店一個月賣不了幾台機器。
貨卻得提前壓過去。
返點照給。
帳期照等。
還得承擔階段性調貨風險。
「這部分渠道規模，寫在PPT里很好看。」
顧川說道：「放在現金流里，感覺就沒那麼漂亮了。」
周嶼苦笑。
「顧總，你講話挺扎心。」
「數據扎。」
顧川笑了一下。
「我只是負責念。」
曜石團隊裡有人忍不住低頭笑了。
原本還挺緊繃的氣氛反而鬆了一點。
周嶼重新拿起計算器。
過了一會兒。
「一億二千萬投前。」
顧川搖頭。
「一億。」
「太低了。」
「那就繼續談。」
顧川一點都不急。
程驍也很淡定。
公司有真實產品，川行確實想投。
可想投和必須投之間差得很遠。
曜石這邊也一樣。
他們需要錢，可市場上並非只剩川行一家機構。
雙方都有選擇。
這樣談出來的價格才有意義。
會議繼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周嶼從一億五一路降到一億一。
川行從一億往上抬。
最後雙方都停在了一個依然存在距離的區間。
周嶼走出會議室打電話。
曜石早期股東要參加最後價格討論。
休息區里。
曜石財務負責人靠著窗戶，低聲感慨了一句。
「顧總看著年輕，砍起估值真夠狠。」
供應鏈負責人搖頭。
「關鍵人家砍得有理由。」
「你要是只說估值太高，我還能覺得壓價。」
「他把倉庫里哪批貨占錢都給你算出來了，你還能怎麼回？」
財務負責人看了一眼會議室。
「我之前還真以為川行剛成立，主要靠顧川個人名氣。」
「現在看……」
他沒繼續說。
供應鏈負責人卻懂。
今天整場會從財務、渠道、供應鏈到法律文件，川行的人各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更關鍵的是，顧川能把這些東西最後串成一條清楚的邏輯。
年輕歸年輕。
專業歸專業。
兩件事完全可以同時存在。
十幾分鐘後。
周嶼重新進來。
「顧總。」
「我們股東可以繼續往下談。」
「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你說。」
「估值如果按照你們的區間走，川行這一輪得做主投。」
顧川笑了。
「我們本來就準備領投。」
周嶼坐下來。
「那你們具體準備投多少？」
顧川看了一眼程驍。
程驍把最後一版投資框架翻到正面。
周嶼低頭。
第一行數字映入眼帘。
【投資金額：1000萬元。】
再往下一行。
【目標持股比例：12.5%。】
周嶼盯著那兩個數字，眼角輕輕跳了一下。
「顧總。」
「你這個價格……」
顧川靠在椅背上。
「明天繼續聊。」
「今晚你可以先罵我兩句。」
周嶼愣了一下，隨後自己都笑了。
「我現在確實挺想罵。」
程驍在旁邊補了一句。
「建議回公司再罵。」
「我們會議室有錄音。」
周嶼：「……」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來。
桌上的投資框架卻沒有動。
一千萬。
12.5%。
下一輪真正的價格談判，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