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鎮惡手裡的鐵杖狠狠往地上一頓：
「靖兒！」
「你還愣著幹什麼？快追啊！」
老瞎子都快急冒火了。
歐陽鋒好不容易出現。
眼看又跑了，他恨不得自己長出一雙翅膀追上去。
郭靖站在碎石坑前，卻半步沒動：
「大師父，不能冒進。」
柯鎮惡氣得鬍子亂抖：
「大仇未報，你現在是害怕這個瘋子了？」
郭靖看向身旁的幾人。
柯鎮惡、郭芙、大武、小武。
他覺得大師父和幾個孩子，沒人能擋住歐陽鋒一招的。
郭靖索性老老實實地回答：
「大師父，歐陽鋒現在腦子是渾的，行事全憑本能。」
「我若是追出去，萬一他剛才是使詐佯逃，繞過山頭再殺個回馬槍呢？」
「我怕您有危險。」
柯鎮惡頓時來氣：「老夫還不用你著擔心！」
黃蓉在旁邊開口：
「大師父。」
「靖哥擔心得對。」
柯鎮惡剛要反駁。
黃蓉又補了一句：
「您當然不怕老毒物。」
「可芙兒他們三個呢？」
柯鎮惡嘴一張，沒聲了。
郭芙立刻仰起頭說道：
「我也不怕！」
黃蓉看都沒看她：
「你閉嘴。」
「哦。」郭芙老實了。
柯鎮惡一口氣卡在喉嚨眼裡，粗粗哼了一聲：
「那也不能眼睜睜由著他逃了啊！」
郭靖說道：
「大師父，他跑不遠的。」
柯鎮惡冷笑道：
「老毒物的輕功可不弱。」
「你現在追去，都已經落下好遠了！」
郭靖指了指地面說道：
「他剛才與我和蓉兒交手。」
「耗費了不少內力。」
「最後那一掌又是強行炸開地面脫身。」
「短時間內，不會一直全力疾行。」
「我想先護送你們到渡口，你們回桃花島，我一人去追他。」
柯鎮惡還是皺眉：
「可這樣一來，耽擱這麼久。」
「還怎麼找得到他？」
郭靖點頭說道：
「大師父，歐陽鋒如今神智混亂。」
「只想著逃跑，卻不會故意掩藏蹤跡。還是能有跡可循的。」
柯鎮惡冷哼道：
「這郊外官道上，行人雖然不算多，可人少走過去也都是亂腳印。」
「你怎麼找？」
郭靖繼續說道：
「大師父放寬心，那老毒物是頭朝下倒立著，用手掌走路。」
「這滿地除了馬蹄的深印，就數他的手掌印最為顯眼，連手指扣出來的泥坑都在。」
「順著手掌印找過去，錯不了。」
場面安靜了一下。
柯鎮惡沒說話。
旁邊的黃蓉卻掩嘴輕笑，眼尾彎成了月牙：
「哎喲，靖哥，你如今這腦筋轉得真快。」
「跟你過了這麼多年。」
「今天突然發現。」
「你變聰明了。」
郭靖：「……」
「我以前很笨嗎？」
黃蓉想了想：
「也不是。」
「就是腦子大多數時候。」
「不搶在拳頭前面用。」
「看來在桃花島上，經常給你燉的核桃豬腦羹，總算沒白糟蹋。」
郭靖一臉無奈：
「蓉兒。」
「現在說正事。」
黃蓉忍著笑：
「好，說正事。」
......
幾人沒再耽擱，一路往城外渡口而去。
郭靖的心思很簡單。
先送柯鎮惡、黃蓉和三個孩子走。
桃花島最安全。
歐陽鋒再瘋，現在也不可能找到海島上去。
郭靖一左一右夾著大武、小武，黃蓉則抱著郭芙。
一行人腳程飛快，不到半炷香工夫，便趕到了嘉興城外的渡頭。
黃蓉摸出二兩碎銀子，當場包下了一艘堅實的大烏篷船。
船夫把跳板搭穩，柯鎮惡領著三個孩子上了船。
黃蓉卻忽然反手拉住了郭靖的袖口，不肯上船：
「大公公，您老人家帶著芙兒和大武、小武先回桃花島。」
「歐陽鋒如今瘋魔得厲害，渾身招式怪異。」
「靖哥哥一個人去，我放心不下。」
郭靖一聽就急了：
「蓉兒不可！老毒物內力霸道兇險。」
「你跟著我，我反而怕你……」
郭靖的話沒說完，黃蓉已經瞪向他：
「怕我拖累你？」
郭靖趕緊搖頭：
「不是！」
「我是怕你傷著。」
黃蓉說道：
「那不還是一樣？」
郭靖說不過她，只能皺眉。
黃蓉走近一些：
「靖哥，正因為老毒物現在瘋了。」
「我才更要跟你去。」
「你的武功能擋他。」
「可他腦子裡想什麼。誰知道？」
黃蓉點了點郭靖的胸口：
「你武功是比我厲害。」
她又點點自己的腦袋。
「可這個。」
「我比你好使。」
郭靖沒話說了。
船頭上，柯鎮惡猛地把鐵杖頓在艙板上，鐵環撞得噹啷亂響：
「靖兒，少廢話！讓蓉兒跟你一起去！」
「論手上拳腳，蓉兒確實不如你。」
「但論心眼子，你那實心腦瓜再多加幾個，都不夠你媳婦一個小拇指撥弄的！」
「這三個小崽子有老夫罩著，你們儘管放心！」
烏篷船解開纜繩，晃晃悠悠順江而下。
郭靖站在岸邊，還是有些不放心：
「大師父。」
「路上小心。」
柯鎮惡不耐煩地擺手：
「知道了。」
「你們快去吧。」
郭靖又看向郭芙：
「芙兒，要聽大公公的話。」
「別亂跑。」
郭芙撅嘴說道：
「知道啦。」
她站在船頭，衝著兩人揮手：
「爹！娘！」
「你們要早點兒回來！」
郭靖又喊道：
「還有大武、小武。」
「你們要照顧好……」
柯鎮惡忍不住了：
「靖兒！」
「你到底還追不追！」
郭靖這才閉嘴，黃蓉在旁邊輕笑。
郭靖目送小船劃入煙波深處，這才卸下心頭大石。
他反手握住黃蓉微涼的手心，離開渡口。
……
官道荒草堆里。
歐陽鋒倒立著連續跑出了數里路。
滿頭白髮在風裡甩得像個拂塵，兩隻大巴掌把堅硬的碎石地，拍得咚咚悶響。
他嘴裡還在不停地罵罵咧咧：
「兩個打一個……偷襲老夫的咯肢窩……」
「現在的後生……真是一點規矩都不講！！」
他跑著跑著，兩條胳膊開始發酸，翻身一躍，兩腳總算落了地。
還沒邁開步子。
咕——
一聲沉悶悠長的怪響，冷不丁在四周響起。
歐陽鋒身子猛地一縮，雙臂護在胸前，眼珠子四處亂掃：
「誰？」
「哪個王八蛋想暗算老夫？滾出來！！」
四周荒草連天，除了兩隻受驚亂飛的麻雀，連半個鬼影都沒有。
咕嚕嚕——
這回聲音更長。
歐陽鋒低下頭。
兩隻手下意識地按在自己乾癟的肚皮上。
隔著破爛布條，甚至能摸到兩排凸出來的肋骨。
歐陽鋒愣了一下：
「原來……是你小子在叫喚。」
他撓著亂發，歪著腦袋又陷入了沉思：
「老夫……有多久沒嚼過吃食了？」
「昨天？前天？還是上個月？還是在那座大雪山上？」
越想，腦子裡的漿糊越攪越亂，一股邪火直竄天靈蓋。
歐陽鋒暴跳如雷，反手一掌狠狠拍向身側的大柳樹。
咔嚓！
碗口粗的柳樹被生生攔腰拍斷。
這時，肚皮里又發出一聲悶響：
「咕……」
歐陽鋒抽了抽嘴角，徹底沒了脾氣。
肚皮空蕩蕩，再強的蛤蟆神功也頂不住餓死鬼投胎。
他耷拉著腦袋往前挪，想尋摸兩隻過路的田鼠充飢。
剛走出去七八步。
歐陽鋒那兩隻沾滿灰土的鼻翼，突然抽搐了兩下。
風裡飄過來一股味道。
焦脆的烤鵝皮香，混著清冽的荷葉煨雞的肉香，還有肉包子的油潤香味兒！
那股濃烈的香氣，順著鼻孔直衝肺腑，饞得他口水直流。
「好香啊！」
腦子裡那堆爛帳，瞬間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兩腿倒騰得飛快，全憑鼻子在前面開路。
穿過一片爛瓦礫堆，穿過荒草叢。
一座破爛不堪的廟宇，橫亘在土坎後頭。
歐陽鋒深吸了一口氣，嘿嘿傻笑：
「找著了……全在這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