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郭靖一路追到柯鎮惡的住處。
門還沒進,先聽見裡面一陣翻箱倒櫃。
柯鎮惡板著一張臉,正把幾件舊衣服往包袱里塞,鑌鐵杖被隨手扔在床板上。
郭靖上前一步死死按住包袱:
「大師父!今日過兒頂撞您。」
「是過兒有錯。」
「可他畢竟年幼,以前又在外面吃了這麼多年的苦。」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
「您再容他一次。」
「我一定好好教他。」
柯鎮惡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
老瞎子沉默了三息,泛白的眼珠轉向郭靖:
「靖兒,老夫不是心胸狹隘容不得一個半大娃娃。」
「我活到這把年紀,還犯不著跟一個孩子爭長短。」
「老夫是怕他骨子裡淌著的那股子邪氣!」
柯鎮惡一把扯過包袱帶子,語氣又冷又硬:
「當年楊康,誰不是想著他也年輕,可以改過自新,可後來呢,你教的了他嗎?」
「你要護著楊過,蓉兒也偏袒他,你們郭楊兩家世代交好,你們自個兒好生伺候著!」
「老瞎子惹不起,現在就搭渡船回嘉興去!」
郭靖一把又按住:
「大師父!這桃花島就是您的家啊!」
柯鎮惡冷笑一聲:
「家?如今島上迎進了一位活祖宗!」
「老夫惹不起,難不成還躲不起?!」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黃蓉跨過門檻,也急忙勸說道:
「大師父想回嘉興,自然由得您。」
「只是芙兒明早一睜眼瞧不見大公公,少不得要跳著腳去碼頭搶船,哭著追去嘉興尋您。」
柯鎮惡疊衣服的手指猛地一滯。
但他的嘴皮子,依舊硬得像塊鐵板:
「讓她少來煩老夫!」
黃蓉走上前,繼續說道:
「這話您當著她的面說,我可不替您挨那丫頭的眼淚珠子。」
柯鎮惡給包袱打結的動作,明顯慢了。
黃蓉一看,就知道這招有用。
誰不知道,整個桃花島。
沒人能治住柯鎮惡的臭脾氣。
但郭芙算一個。
小丫頭往他膝蓋上一趴。
「大公公」喊兩聲。
老人家那張黑臉,能硬生生軟一半。
偏偏嘴上永遠不承認。
柯鎮惡沉默片刻,忽然把臉轉向黃蓉:
「蓉兒!前幾日你同我說,為了磨楊過的性子,只教他讀《四書五經》。」
「可今日在海灘,這小子居然還使出了你桃花島的絕學!」
「連你也慣著他,竟然在私底下偷偷教他武功!」
郭靖猛地轉頭,不可思議地看著黃蓉:
「蓉兒,你……你教過兒武功了?」
「你不讓我教,你自己卻......」
黃蓉此時整個人都石化了,百口莫辯:
「我那是為了騙他背《論語》,只是隨手演示了一遍!」
「誰知道他拿眼皮子掃了一遍,就學了去,還拿來戳大師父的穴道啊!」
柯鎮惡根本懶得聽她辯解。
他抄起鑌鐵杖,另一手拎起包袱,斬釘截鐵地撂下一句話:
「你們少跟老夫在這兒一唱一和!」
「這桃花島有我沒他!要麼他走,要麼我留!!」
郭靖臉色驟變。
站在一旁的黃蓉卻猛地一愣,心中不由得思索:
「等等……」
「要麼他走,要麼你留?」
「合著左右橫豎,全是你留下來啊?」
黃蓉眼皮跳了跳,趕忙上前扯住鐵杖,繼續說道:
「大師父快把火氣壓壓!」
「過兒年紀確實還小,總不能今日說走,立馬便把人丟到碼頭上去吧。」
「您給我們些時間,我們總得給過兒尋思個去處啊!」
郭靖大驚失色:「蓉兒!你怎麼能......」
黃蓉反手按住郭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的話給堵了回去。
柯鎮惡將鐵杖重重往地上一頓:
「三天!三天後若沒有答覆,老夫就走,這輩子永不登這桃花島半步!」
......
二人回到房間,郭靖滿臉的不贊同:
「蓉兒!你怎麼能順著大師父的意思趕過兒走?」
「過兒才剛有個遮風擋雨的家啊!」
黃蓉合上房門,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大師父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歐陽鋒,那老毒物殺了他五個兄弟。」
「過兒偏偏用了蛤蟆功,這是大師父的逆鱗。」
「你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也勸不了他。」
話音剛落。
門外突然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兩扇雕花木門被猛地撞開,趴在外邊偷聽的郭芙直接摔了進來。
她揉著膝蓋爬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撅起小嘴:
「那就不能讓大公公走嗎?」
「他整天板著個黑臉,除了吼人就是頓鐵棍子!」
「楊哥哥多好玩啊,還會給我堆沙雕……」
郭靖聽得兩眼發黑,氣得腦門青筋暴跳!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郭芙的後脖領子,像拎小雞仔一樣把她拎到近前:
「芙兒!你胡說什麼!」
「你大公公年事已高,眼睛又看不見,當年為了救我,在蒙古大漠九死一生!」
「他是我們的長輩、恩人!」
「你若再敢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爹就用......就用降龍十八掌打你的屁股!」
黃蓉終於沒忍住,伸手把女兒搶了回來:
「行了。」
「你也不嫌丟人。」
「降龍十八掌是給你這麼用的嗎?」
郭靖有點尷尬:
「我就是嚇嚇她。」
郭芙躲到黃蓉身後,小聲嘀咕:
「反正楊哥哥不能走。」
郭靖瞪她一眼。
郭芙立刻閉嘴。
黃蓉給郭靖倒了一杯溫茶,坐在桌邊細細盤算:
「要是爹爹在島上便好了。」
「過兒身上那股子桀驁散漫的性子,跟我爹當真是有些相似。」
黃蓉嘆了口氣:
「過兒跟我爹應該會很投緣!若是我爹帶著他雲遊四海,傳他一身武藝,倒也是樁造化。」
郭靖悶頭喝了口茶,連連搖頭:
「可岳父行蹤飄忽不定,神龍見首不見尾。」
「上次咱們出去找了那麼久,一點線索都沒有。」
黃蓉揉了揉額頭:
「所以這是上策。」
「但暫時是沒指望了。」
黃蓉想了想,又說道:
「要麼就是去陸乘風師兄那裡。」
「當年歐陽鋒火燒歸雲莊後,陸師兄一家搬到大勝關,重新建立了陸家莊。」
「現在由他兒子陸冠英和程瑤迦把持家業,那裡,也未嘗不是個好去處。」
郭靖想都沒想,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
「陸師兄一直患有腿疾,武功荒廢了不少。冠英的武功也是平平無奇。」
「過兒天資那麼高,去了他們那裡,武學前途就被耽誤了,這不是好去處。」
黃蓉原本平靜的臉色唰地沉了下來。
她鳳眼一挑,冷笑一聲,玉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擰住郭靖的耳朵。
郭靖疼得呲牙咧嘴,兩隻手懸在半空連連告饒:
「哎喲!蓉兒,疼!快撒手!」
黃蓉柳眉倒豎,咬牙切齒:
「好啊!郭大俠,一說起你侄兒的事,你著急得連謙遜都忘了?」
「你如今成了名震天下的高手,連我桃花島門下的功夫,都入不得您的法眼了?」
「嫌我陸師兄平平無奇?那你倒是說說,普天之下誰的武功配教你的寶貝侄兒?」
郭靖歪著脖子說道:
「蓉兒輕點!耳朵要掉下來了!我絕無輕視師門之意啊!」
黃蓉這才鬆開手,沒好氣地甩了甩指尖:
「按你這眼高於頂的挑法,全天下就剩兩個去處了。」
「一個是丐幫,一個是終南山全真派。」
黃蓉白了郭靖一眼:
「過兒流落街頭要了好幾年的飯,好不容易穿了幾天整齊衣裳。」
「你忍心再把他送到丐幫當小叫花子?」
郭靖揉著發燙的耳朵,眼睛卻驟然亮了起來:
「那不是還有終南山嘛!」
「全真教乃玄門正宗,門規鐵律最是嚴整不過!」
「當年馬鈺道長在漠北傳我吐納心法,那份恩情我一輩子不敢忘!」
郭靖神色肅穆,越琢磨越覺得靠譜:
「過兒年紀小、心性不定,正缺一門堂堂正正的玄門道功築基收心!」
「全真內功平和清正。」
「也能磨磨他的性子。」
黃蓉斜睨著他:
「你當真捨得讓他去當個牛鼻子小道士?」
郭靖老臉一板,認真分辯:
「道門講的是修心養性,怎麼就成牛鼻子了?」
「說起來,我也有些年頭沒見到馬道長、丘道長了……」
縮在後頭的郭芙聽到這裡,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猛地跳了出來:
「娘!楊哥哥若是去終南山,那我也要去!」
黃蓉氣得腦仁疼:
「你一個姑娘家,跟一群道士湊什麼熱鬧?」
郭芙揚起尖俏的下巴,理直氣壯:
「全真七子裡頭,不也有個孫不二道長是女的嘛!」
黃蓉看著眼前這一大一小兩個活寶,胸口一陣氣血翻湧,當場破了防。
她兩手往前一推,直接把郭靖和郭芙往房門外頭轟:
「行行行!你們爺倆乾脆領著過兒,一起上山當道士去吧!」
「現在就走!立刻就動身!往後一直就在終南山上,永遠別回我的桃花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