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越說越來氣,指著門外走廊的兩人,沒好氣地數落:
「你們父女兩個。」
「一個成天悶葫蘆似的清靜無為,一個一身嬌蠻脾氣恨不得上房揭瓦。」
「全真教可太適合你們了。」
「一個去念道德經,一個去後山砍柴挑水磨性子。」
「現在就捲鋪蓋去終南山吧!」
郭芙嚇得小臉發白,兩隻手抱住黃蓉的胳膊,瘋狂撒嬌:
「娘!我想陪著楊哥哥。」
「可我不想當小道士啊,頭頂扎個道髻醜死了!」
黃蓉低頭看著她,更加來氣:
「那就去當道姑!」
「你愛怎樣怎樣。」
「把頭髮全剃光了當個小尼姑,我都不管了!」
郭靖在旁邊縮著粗脖子,總算瞧出來黃蓉這是真動了肝火,半句硬話都不敢接。
他乾咳兩聲,腦子冷不丁轉過彎來:
「等等……蓉兒,過兒呢?」
「咱們說了這麼久,怎麼連他的影子都沒見著?」
黃蓉端起案几上的溫茶潤了潤嗓子,沒好氣地說道:
「在聽潮閣里關著呢,我讓他在那閉門思過。」
郭靖一聽就急了,拔腿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道:
「今日又不全是過兒的錯。」
「你關他禁閉做什麼?」
黃蓉快步跟在後頭,看著郭靖那火急火燎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誰關他了?大門虛掩著,門外邊又沒鎖。」
「我不過是讓過兒在裡頭靜一靜。」
「他若是覺得悶,自己隨時能出來的。」
郭芙邁著小碎步,一溜煙也跟在郭靖後頭小跑。
「爹!等等我!」
黃蓉站在原地,額角都跳了起來:
「這一個兩個的。」
「有了過兒,全忘了我這個娘子和娘。」
嘴上這麼說,但她還是快步跟了過去。
……
此時,兩個時辰已經過去。
聽潮閣的一層內。
楊過早已將《九陰真經》的上卷,以及馮衡留下的下卷殘篇,一字不差地全刻進了腦子裡。
他合上雙眼,在心底自頭至尾默順了一遍。
又確認了幾個晦澀難懂的地方毫無錯漏。
楊過這才手腳麻利地將二十多頁的枯黃紙張,按照原來的摺痕細細疊好。
一張沒少,順序也絲毫沒亂,重新放回了黑漆木匣里。
楊過把木匣推回最里側的書架原處:
「白嫖歸白嫖,吃完肉絕不能把人家的鍋給端走。」
楊過拍了拍掌心的灰土,深諳江湖中人的基本素養。
緊接著,他伸手探入懷裡,掏出了那本貼身收藏的《楞伽經》。
楊過摸索摸著下巴,自言自語道:
「來而不往非禮也。」
「黃島主,我白嫖了你的《九陰真經》,轉頭回贈你一本《九陽真經》當謝禮!」
「咱們這也算得上是『資源共享、互利共贏』了!」
「日後你要是哪天發現了,你覺得沒賺我也沒辦法,反正現在我是賺麻了!」
這《九陽真經》自從斗酒神僧交給他以後。
他一直貼身帶著。
如今,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
前後順序,行氣法門。
哪一句接哪一句,閉著眼都不會錯。
若是繼續帶在身上,反而麻煩。
哪天掉水裡?哪天打架弄破?
甚至哪天被人摸走?
都不安生。
楊過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旁邊一本講種桃、嫁接、治蟲的農書。
忽然覺得:
黃藥師連《九陰真經》都能塞在這裡。
那《九陽真經》放這兒,好像也挺合適。
於是把《楞伽經》擺到其中。
左邊教種桃樹,中間是《九陽真經》,右邊黑匣里是《九陰真經》。
楊過看著這排寒酸的書架,暗暗咋舌:
「這小破角落要是傳到江湖上去。」
「武林各門各派怕是連夜渡海,能把整座桃花島給踩沉進東海里去!」
收拾完一切,楊過盤腿坐下。
他剛準備嘗試著,調動九陽真氣去觸碰九陰的門道,互相印證一番。
閣樓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眨眼間便到了門前。
郭靖一步跨上台階,伸手去推厚重的木門。
嘎吱一聲!
門板被裡頭的粗木門閂死死頂住。
跟在後面的黃蓉,臉色唰地變了。
她心頭猛地咯噔一下:
「壞了!這小子腦子轉得極快。」
「他把自己反鎖在裡面,該不會是用什麼鐵絲髮簪之類的東西,把通往二樓、三樓的機關鎖給撬了吧?」
黃蓉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抬手猛拍門板:
「過兒!你在裡頭幹什麼呢?快開門!」
門縫裡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傳出楊過低沉、沙啞,甚至帶著幾分哽咽的嗓音:
「郭伯母……過兒今日在海灘上頂撞長輩,又失手打了師弟。」
「我靜坐思過,越想越覺得自己頑劣不堪,有愧郭伯伯和您的教誨。」
楊過吸了吸鼻子,聲音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侄兒心裡難受得緊,想在這聖賢書堆里,再多靜一會兒……」
門外頓時死一般寂靜。
郭靖的大眼眶子當場就紅了,抬手抹了抹眼角:
「蓉兒……你聽聽!你聽聽!」
「過兒,多懂事的孩子啊!」
黃蓉僵在門外,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郭芙急得直跺腳,兩隻小手扒在門縫上大喊:
「楊哥哥!你快把門打開呀!」
楊過在裡頭幽幽嘆氣:
「芙妹莫勸了,且容我再悟一會兒。」
黃蓉眼皮猛地一跳,心中說道:
「悟?讓你反省,你悟什麼呢?」
剛才那番話,從誰嘴裡說出來都行。
但從楊過嘴裡這麼說出來,黃蓉總覺得哪裡有鬼。
郭芙扯著嗓子不管不顧地嚷嚷:
「楊哥哥!我娘都發話讓你出來了!」
「你再不開門,我就回房去扛我爹的劍來劈門了!」
屋裡的楊過,眼皮狠狠一跳。
這刁蠻丫頭是真幹得出來這種事的。
他趕緊順手從旁邊的書架上,抓起一本《弈經棋譜》。
趿拉著鞋子,快步走到門後,拉開了木門閂。
門扇剛拉開,郭靖和黃蓉便一步跨了進來。
只見楊過手裡倒拿著一本棋譜,眼神空洞憂鬱地望著窗外的斜陽。
郭靖瞧見他這副淒楚蕭索的模樣,心疼得直抽抽:
「過兒!你郭伯母壓根兒就沒落鎖,你幹嘛非得把自己關在這屋子裡?」
一旁的黃蓉根本沒聽楊過在哼唧什麼。
女諸葛的目光像兩道閃電,第一時間掃向通往二樓的木梯。
看向那把極其繁複的七星連環銅鎖。
見到連銅鎖上的蛛網都完好無損,黃蓉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楊過緩緩轉過身,將那本棋譜輕輕擱在案几上。
眼底硬生生憋出兩點晶瑩的淚光:
「郭伯伯,門上的銅鎖好開,可過兒心裡的枷鎖,難開啊。」
「郭伯母教我讀書明理,字句我都懂了。」
「可真到了遇事的時候,手腳卻還是跟著蠻勁走。」
「看來侄兒的心性差得還太遠,往後……還得把書里的聖賢道理,刻進骨頭裡才成。」
郭靖聽得心頭劇顫,眼眶徹底濕潤了。
他大步上前,兩隻大手緊緊摟住楊過的肩膀,滿臉全是自責:
「好孩子!別說了!」
「千錯萬錯,全都是郭伯伯沒把你護周全!」
站在後面的黃蓉,心裡瘋狂吐槽道:
「好你個臭小子!」
「你剛才手裡那本《弈經棋譜》都拿倒了,跟我在這兒裝什麼大徹大悟?」
「怎麼,你還能跟自己的心魔下盤棋不成?」
「我看你這演技,不去臨安勾欄瓦舍里唱戲,真是屈才了!」
「你小子最好真是在這兒,老老實實看了兩個時辰的棋譜!」
但當著郭靖的面,黃蓉倒也不好當場拆台。
她順水推舟,淡淡地說道:
「過兒,你既然知曉錯處。」
「今天這閉門思過,也算沒白罰。」
還沒等楊過接話。
站在旁邊的郭芙早就憋不住了,嗷的一嗓子撲了過來。
兩隻手死死抱住楊過的胳膊。
她扯著嗓子大哭:
「楊哥哥!我不讓你走!」
楊過低頭看著掛在自己胳膊上的郭芙。
又抬頭看了看滿臉悲壯的郭靖,以及神色古怪的黃蓉。
「啊?!」
「等等……走?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