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力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湊過來低聲問林強:「怎麼,認識?」
「嗯,我家一個院子的。」林強壓低嗓子,「我們院裡的老鄰居。在婁氏軋鋼廠放電影的。嘖嘖,真沒想到。」
「別說了。」許富貴哭喪著臉,聲音都發顫了,「小林,叔求你了。今天這事,千萬不能讓你嬸子知道。你嬸子那脾氣,要是知道了,非得拿菜刀劈了我!」
「別別別!許叔您別這樣。您這被當場抓個正著,我能有什麼辦法?」林強趕緊擺手,心裡卻已經笑翻了。他早就聽老一輩的人說過,這院子裡的人在解放前玩得挺花。他原以為解放了,這些人多少收斂了。沒想到今天居然親手抓到了許富貴。這要是讓許大茂知道了,以他那愛面子的性子,還不得找塊豆腐撞死?
其他幾個小組的人這時也已經把人帶到了院子裡。林強強行忍住嘴角的肌肉,不讓自己笑出聲。他表情嚴肅地說:「許叔,您要不先把褲子穿好。有什麼話,一會兒到了治安所再說。」
許富貴這時倒也恢復了些許冷靜。他知道這種環境下,林強根本不可能幫他。於是安安靜靜地穿好褲子,跟著林強從房間裡出來。到了院子裡,他學著其他被抓的人的樣子,雙手抱頭,老老實實地蹲在了院子中央。
李力掃了一眼,確認沒有漏網之魚,手一揮:「都帶走。」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軍管會走去。路上引起了不少夜歸人的側目。有認識被抓之人的,趕緊別過臉去裝沒看見。被抓的男人們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里。窯姐們倒是滿不在乎,有幾個還邊走邊整理頭髮,嘴裡小聲罵著「真晦氣」。
等林強一行人到軍管會的時候,已經有一部分人到了。好傢夥,林強大致掃了一眼,黑壓壓的一片,差不多已經抓了幾十號人。治安所的辦公區早就待不下了。鄭所長只能讓女人們先到辦公室里處理,男的統統蹲在院子裡餵蚊子。
七八月的天,正是蚊子最猖狂的時候。沒過多久,院子裡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啪啪」聲。有人拍大腿,有人扇臉,有人撓胳膊。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集體跳大神呢。
許富貴蹲在人堆里,被蚊子咬得直呲牙。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自己,然後小步小步地挪到林強身邊,壓低聲音:「小林,小林。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林強正靠著牆抽菸,聞言走了過去,蹲下身問:「許叔,什麼事?」
「小林啊,你看我這事,會怎麼處理?」許富貴滿臉堆笑,眼角卻全是褶子,笑得比哭還難看。
「不知道。」林強搖了搖頭,「不過我感覺不會輕。這次是軍管會和治安所聯合行動,也是我們軍管會撤銷前的最後一次大行動。您也知道,最後一次行動,那肯定得辦出個樣子來。從重從快是少不了的。」
「這……」許富貴的臉更白了,「小林,你看能不能給叔求求情?叔這是第一次啊。真的,叔對天發誓,真的是第一次。就是被人拉去的,我都沒想……」
「許叔。」林強打斷他,「我就是個小小的軍管會幹部。今晚這事,我們王主任親自坐鎮,鄭所長親自帶隊。我哪來這麼大的臉,給您求情啊?我要真開這個口,沒準連我自己都得搭進去。」
許富貴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這時李力在不遠處喊了一聲:「林強!來一下!有事找!」
林強趕緊站起來,朝許富貴攤了攤手,一副「您也看見了」的表情,然後快步走到李力身邊。
「這老傢伙,找你求情呢?」李力遞了根煙給林強,朝許富貴的背影努了努嘴。
「是啊。」林強接過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要不是你喊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脫身。都是十幾年的老街坊了,他兒子跟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當著面又不好把話說得太硬。你說這事鬧的。」
「要不這樣。你進去跟張姐她們處理那幫窯姐。你這老街坊,我跟兄弟們來處理。你放心,該怎麼就怎麼,不會因為你的關係故意為難他。」李力建議道。
「那就謝謝李哥了。回頭我請你喝酒。」林強如蒙大赦,趕緊往辦公區跑。
還沒走到辦公室門口,一股濃烈的脂粉味就直衝鼻腔。那味道混合著劣質香水、頭油、汗味,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氣息,濃得跟打翻了香料鋪子似的。林強一個沒防備,差點被這味兒給熏吐了。
他站在門口緩了好一會兒,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勉強適應過來。
辦公室里,十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蹲在地上。有的裹著半透明的紗巾,有的穿著露肩的旗袍,有的更誇張,臉上的粉厚得能刮下來二兩。她們雖然蹲著,但那股子搔首弄姿的勁兒一點沒減。有撩頭髮的,有咬嘴唇的,有故意把衣領拉低的。林強看了一眼,趕緊把目光移開,目不斜視地走到張姐跟前。
「張姐,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林強問。
還沒等張姐開口,蹲在地上的那堆鶯鶯燕燕里突然有人說話了。
「喲!好俊的小哥呀!你是來審我們的嗎?來來來,審我審我。你問什麼,我都告訴你。保證一個字都不帶瞞的。」
「哈哈哈哈。」另一個女人跟著起鬨,還故意挺了挺胸,「就是啊。小哥,你來審我吧。我這個人,最老實了。你問一句,我答十句。句句都是掏心窩子的話。」
「瞧這小哥,臉都紅了。該不會還沒對象吧?那正好,姐姐們給你介紹介紹經驗。不收你錢。」
「哈哈哈哈!」
這話一出,那群鶯鶯燕燕像是炸開了鍋。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越說越露骨,越說越不像話。有人笑,有人鬧,有人朝林強拋媚眼,有人沖他吹口哨。整個辦公室瞬間變成了個戲台子。
林強站在原地,他兩輩子哪見過這陣仗,臉都紅了。
「吵什麼吵!都給我閉嘴!」
張姐的聲音像一道霹靂,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嘈雜。她猛地從腰後拔出手槍,「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那聲音清脆響亮,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那群女人瞬間安靜下來。有人縮了縮脖子,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偷偷把衣領往上拉了拉。剛才還嘰嘰喳喳的辦公室,此刻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蚊子的嗡嗡聲。
張姐雙手撐著桌沿,身子往前傾,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那群女人身上掃來掃去:「都給我聽好了。我不管你們在窯子裡怎麼浪,到了這兒,都給我把嘴閉上。誰再敢多說一句沒用的,信不信我把她單獨拉出去,找個黑屋子關她三天三夜?我張桂蘭說到做到。你們大可以試試。」
沒人敢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