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強轉身回了東跨院。秦淮茹正在灶間洗碗，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著皂角沫子。聽見腳步聲，她回頭看了一眼，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林強一把拉住手腕往外拽。
「強哥，你幹嘛？我碗還沒洗完呢！」秦淮茹被他拖著往外走，腳步踉蹌。
「別洗了。江湖救急。」林強頭也不回，拉著她穿過月亮門，一路走到前院。
前院裡，一幫老娘們正嘰嘰喳喳地嘮嗑。錢大娘手裡的鞋底納了一半，孫大娘懷裡的貓換了兩個姿勢，賈張氏縮在角落閉目養神。二大媽、三大媽、一大媽正交流著各家兒媳婦的優劣，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林強拉著秦淮茹站到黑板前面，拍了拍手：「各位嬸子、大娘，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媳婦，秦淮茹。」
前院安靜了一瞬，然後炸了鍋。
「喲！這就是強子媳婦啊！」
「長得真俊！比畫報上的還好看！」
「怪不得強子藏得這麼嚴實，換我我也藏著。」
「瞧瞧這眉眼，這身段，強子你小子好福氣啊！」
秦淮茹被幾十雙眼睛盯著，臉刷地紅了。她下意識往林強身後縮了縮，又覺得不太禮貌，硬著頭皮站出來，朝四周微微鞠了個躬：「嬸子們好，大娘們好。我叫秦淮茹。」
「好好好！」錢大娘放下鞋底，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姑娘一看就是個能幹的。你看她那雙手，指頭細長，做事肯定利索。強子，你撿到寶了。」
「那是。」林強挺了挺胸，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不過強子。」孫大娘摸著懷裡的貓，慢悠悠地開口，「你這媳婦長得這麼好看，你捨得讓她在家裡給你洗碗做飯？要是我，我就天天帶在身邊，走哪帶哪。」
「那也得上班啊。」林強笑著應付。
秦淮茹被誇得不好意思，又被調侃得坐立不安。她輕輕扯了扯林強的袖子，小聲說：「強哥，碗還沒洗完呢……」
「你先坐這兒。」林強把她按到一張凳子上，「聽課。掃盲班，你也順便學學。」
秦淮茹拗不過他，只好坐下來。周圍的嬸子大娘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跟她搭話。秦淮茹起初還有點侷促，但聊了幾句家常之後，就漸漸放鬆下來，跟她們有說有笑了。
林強趁著這個機會，趕緊給劉光齊使了個眼色。劉光齊會意，拿起粉筆，清了清嗓子。
「各位嬸子，咱們開始上課吧。」
「等會兒！」錢大娘一揮手，「我鞋底還差兩針，馬上好。」
「趕緊開始，我還要回家帶孫子去呢。」孫大娘說。
「我碗還沒洗。」三大媽說。
「我……」賈張氏張嘴想說什麼，被二大媽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林強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著笑：「嬸子們，咱們今天開課第一天，要不咱先把正事辦了？學完這幾個字，您回去想幹啥幹啥，成不。」
「行行行，聽你的。」錢大娘收了針線，「不過強子，我跟你說，我要是學不會，你可不能嫌棄我笨。」
「那不能。嬸子們都是聰明人，一學就會。」林強賠著笑。
劉光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三個字：人、口、手。他轉過身，指著第一個字：「今天我們先學三個字。第一個，人。一撇一捺……」
「等等。」錢大娘又舉手了，「你寫那字我認識。上次我家門口貼的告示上就有這個字。不過那上面的『人』字比你這個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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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印刷體，這是手寫體。」劉光齊耐心解釋。
「那到底哪個對？」孫大娘問。
「都對。就像一個人，站著和坐著都是他。」劉光齊說。
「哦。」錢大娘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沒明白。
「行了行了，聽老師講。」二大媽站起來維持秩序。
劉光齊繼續講。他講得耐心，一筆一划，從人字講到口字，從口字講到手字。底下的嬸子大娘們有的認真聽，有的拿手指頭在膝蓋上比劃，有的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閻解成在過道里來回走動，幫人糾正握筆姿勢。秦淮茹也拿了張紙，坐在角落裡認真地寫著。
林強站在最後面，靠著牆，總算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完，底下又開始鬧了。
「強子，你過來一下。」錢大娘朝他招手。
林強走過去：「錢大娘，什麼事？」
「你幫我看看，這個『口』字，我怎麼寫都不對。你手把手教我。」
林強還沒來得及回答，孫大娘也喊上了：「強子，你也過來教教我。我這個『手』字，怎麼寫得跟雞爪子似的？」
「來了來了。」林強剛邁出一步，那邊三大媽又喊上了。
「強子，我筆斷了。」
「強子，我凳子矮了。」
「強子，你媳婦呢？讓她過來跟我們聊聊天唄。」
林強的腦袋嗡嗡響。他一邊應付著大娘們千奇百怪的要求，一邊朝傻柱和許大茂使眼色，意思是：你們倆倒是幫忙管管啊，你們可要了我一頓飯。
傻柱和許大茂對視一眼，挺了挺胸，走到前面。
「各位嬸子，大娘，咱們安靜一下。一個個來，別都喊。你們這樣，強子一個人也忙不過來。」傻柱儘量把語氣放客氣。
錢大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傻柱，你跟你爹學做菜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跟客人說話？」
傻柱噎了一下：「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的？」孫大娘接話，「你爹當年在豐澤園，要是對客人說『安靜一下，一個個來』，你爹早就被攆出去了。」
「就是。」錢大娘不依不饒，「我們又不聾，你吼什麼吼？」
「我沒吼……」傻柱的聲音矮了半截。
許大茂在旁邊看笑話，笑得肩膀直抖。
「還有你，許大茂。」錢大娘目光一轉，盯住了他，「你就是這麼跟長輩說話的」
「我……我……」許大茂結巴了。
「我什麼我」孫大娘加入了戰團，「你刷什麼威風啊，你看人家多客氣。」
「我沒耍威風……」許大茂也蔫了。
「行了行了。」錢大娘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你們兩個也別站這兒了。該幹嘛幹嘛去。別打擾我們識字」
傻柱和許大茂灰溜溜地退到門口，一人叼了根煙，蹲在牆根底下，半天沒說話。傻柱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白霧，才憋出一句：「何大清以前說，得罪誰也別得罪老女人。我現在信了。」
「我也信了。」許大茂點頭。
林強那邊已經焦頭爛額。錢大娘要他手把手教寫字，孫大娘問他什麼時候帶秦淮茹再去她家坐坐，三大媽抱怨凳子太低腰疼，賈張氏在角落裡一直沒吭聲，但時不時拿眼珠子瞪他。二大媽倒是幫了不少忙，但一個人頂不住十幾張嘴。
「都別吵了！」林強終於忍不住了。
前院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抬頭看他。
林強走到牆根底下，彎腰撿起一塊半截磚。那磚頭是蓋房剩下的，青灰色，硬邦邦的。他掂了掂，深吸一口氣，右手猛地劈下。
「啪！」
磚頭應聲斷成兩截。
院子裡鴉雀無聲。錢大娘的針停了，孫大娘的貓抬了抬頭，三大媽的嘴張了張，賈張氏的眼珠子終於不瞪了。
林強拍了拍手上的灰，環視一圈：「各位嬸子，大娘，咱們能不能安靜下來，好好上課？」
沉默了三秒。
「嗬，這天橋底下賣藝的玩意兒，也拿出來嚇唬人？」錢大娘第一個反應過來，語氣里滿是不屑。
「就是。我在天橋看過比這厲害的。人家劈的是石板，還一口氣劈三塊。」孫大娘不屑的說道。
「強子，你這手劈磚，是跟誰學的？趕明兒去天橋擺個攤，沒準能掙幾個銅板。」三大媽也跟著調侃，但語氣比錢大娘和孫大娘溫和多了。
林強看著自己劈開的兩截磚頭，又看看底下這些面不改色的大娘們，嘴角抽了抽。他回頭看了一眼劉光齊。劉光齊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行了行了，都別說了。」最後還是二大媽看在兒子的面子上站出來打了圓場，「強子也是為我們好。大家安靜下來，好好聽課。誰再說話，我可不客氣了。」
二大媽在南鑼鼓巷也算一號人物，說話多少有點分量。底下的大娘們總算安靜下來，重新看向黑板。
劉光齊擦了擦黑板，又寫了一個字：「人。繼續。」
林強退回牆根底下，靠著牆，長出了一口氣。他看了看自己發紅的手掌，心裡嘆了口氣。空手劈磚都鎮不住這幫大娘，這掃盲班的活兒，比他想像的難干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