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們說，死者會不會是因為幫老闆做假帳，所以被殺了？」李力靠在椅背上，兩手枕在腦後。
「不會吧。」林強搖了搖頭，放下手裡的筷子，「這廠都要公私合營了，我們查帳也只是把廠子的現有資產查清楚。以前廠里的事，一般都既往不咎。殺人沒這個必要吧。鬧出人命，反而把事鬧大了，得不償失。」
「你說的倒也對。」呂兵點了點頭，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行了，這帳本我吃完飯就差不多了。」林強合上最後一本，看了看表，「一會兒我就回軋鋼廠了。你們自己拿著我標的那些，去銀行看看流水，就知道什麼情況了。」
「別啊！」呂兵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們一幫大老粗，你讓我們抓人還行，這看帳什麼的真不行。一事不煩二主，你幫我們幹完了再說。」
「行吧行吧。」林強想了想，乾脆送佛送到西，「不過你們得派個人陪我去。銀行那邊，我一個人去人家不一定配合。」
「行，我陪你去。」李力站起來，把外套一披。
吃完飯，還沒等林強歇口氣，李力就拉著他往外走。兩個人騎著自行車，穿過兩條胡同，到了人民銀行西城支行。
李力掏出工作證，在櫃檯晃了晃。銀行的工作人員看了看，態度立刻恭敬起來，把他們領進了後面的辦公室。林強說明了來意，對方很快搬出了染布廠的銀行流水底帳。
厚厚一摞，按月裝訂。林強從最早的一本開始翻。翻得很快，手指在每一頁上划過，目光只在關鍵數字上停留。李力坐在旁邊，看不懂，只能幹瞪眼。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林強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他盯著其中一頁，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把幾行數字抄了下來。繼續往後翻。每隔幾頁，他就停下來，在本子上記幾筆。
李力湊過來想看，被林強用胳膊擋住了：「別急。等我整理完。」
前後翻了大約一個多小時，林強把近三年的流水都過了一遍。他合上最後一本，把本子揣好，站起來對銀行的工作人員道了謝。
「看完了？」李力問。
「看完了。」
「怎麼樣？」
「回去說。」
李力一看林強的臉色，就知道事情不小。他沒再追問，兩個人出了銀行，騎上車，一路沒停，直接回了治安所。
到了治安所門口，林強把自行車停好，轉頭問李力：「鄭所長在嗎？」
「在。我剛才看見他辦公室亮著燈。」
「你去叫一下呂兵，我們一起去鄭所長辦公室說。」
李力點了點頭，快步去找呂兵。林強站在院子裡，點了根煙。煙抽到一半，李力帶著呂兵過來了。呂兵看林強那表情，也沒多問，三個人直接上了樓。
鄭所長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面。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呂兵敲了敲門。
「進來。」
三個人推門進去。鄭所長正伏在桌上批文件，抬起頭，看見他們三個一起進來，愣了一下。
「小林？你怎麼和他們兩個一起來了？有什麼事？」
「所長，就是前段時間興隆染布廠會計被殺的事情。」呂兵先開口，語氣比平時認真，「我請林強幫忙看看帳本。林強發現了問題，說一定要來您這兒說。」
鄭所長放下手裡的筆，看了看林強，臉色也鄭重起來：「小林，你發現了什麼？說吧。」
林強從兜里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撕下其中一頁，遞過去：「鄭所，這家染布廠的銀行流水，有問題。」
鄭所長接過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日期和數字。他看了幾眼，眉頭皺了起來：「你具體說說。」
「每個月，大概十五號左右。」林強指著紙上標出的幾行，「這家染布廠就會收到一筆錢，轉帳記錄上寫的是『貨款』。金額不等，少的時候一千五，多的時候兩千五。然後，隔天，這筆錢就會被取走。一分不剩。」
「這不是正常的生意往來嗎？」呂兵問。
「乍一看是。」林強點了點頭，「但您注意看轉錢的地方。我查了，這些錢都是從魔都轉過來的。可這家染布廠，所有的生意都在四九城周邊。我跟他們廠里的帳本對了，往前數三年，沒有一筆業務跟魔都有關係。他們的布，賣到天津、保定、張家口，最遠到濟南。魔都那邊，從來沒去過。一個跟魔都沒有任何生意往來的小染布廠，為什麼每個月都有一筆來自魔都的『貨款』？」
辦公室里安靜了。
鄭所長的手指在那張紙上敲了敲，一下，兩下，三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強：「你的意思是……」
「我懷疑這錢，不是貨款。」林強的聲音壓得很低，「這錢是特務組織給在四九城的潛伏特務發的活動經費。那個會計，很有可能就是每個月負責取錢的人。取了錢之後，由她，或者她的上級，發放給下面的特務。現在染布廠要公私合營了，組織上派人查帳。她慌了。她想跑，或者她想把最後一筆錢拿走。結果，被人滅了口。」
呂兵倒吸一口涼氣。李力靠在牆上，臉色也變了。
鄭所長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上，又走回來坐下。
「小林。」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重，「這件事，你對外什麼都不要說。該上班上班，該幹什麼幹什麼。下面的事，有我們來查。有需要，我再聯繫你。」
「明白。」林強站起來。
「還有。」鄭所長補了一句，「你今天來治安所查到的事，也別跟任何人說。你們任書記那我會給他打電話說明情況的。」
「是，我知道。」林強點了點頭。
「小李，小呂。」鄭所長轉向李力和呂兵，「你們兩個，從現在開始，放下手裡所有的事，全力查這個案子。去查染布廠所有人的底。尤其是跟那個會計有來往的。所有跟她接觸過的人，一個不漏。」
「是。」兩個人同時應聲。
「行了，小林你先回去吧。今天辛苦了。」鄭所長朝他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