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林強預料的是劉海中的大嘴巴程度。
還沒到中午吃飯的時候，「劉海中要寫一本關於鍛工的書，這書還要給教員看」的消息，就已經傳遍了整個軋鋼廠。從鍛工車間傳到鉗工車間，從鉗工車間傳到食堂，從食堂傳到辦公樓。不到半天，全廠上下，連掃廁所的大爺都知道了。
全廠直接就炸了鍋。
這種露臉的事，怎麼就輪到劉海中那個死胖子頭上了？這怎麼能夠允許呢？他劉海中什麼水平？在高級鍛工里，他就是個吊車尾的。寫書？他寫得明白嗎？他認得幾個字啊？
於是，五六個老鍛工帶著徒弟，拎著鐵錘，浩浩蕩蕩地找去了任書記的辦公室。
林強正在辦公室里埋頭寫培訓方案，突然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林科長！快！快去書記辦公室！十幾個鍛工帶著傢伙把書記辦公室給圍了！」任書記的秘書小高衝進來，一把拉住林強的胳膊就往外拽。
「慢點啊，高哥！」林強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別人圍了書記辦公室，你不去找李力，找我有什麼用？還指望我能一個打他們好幾十個啊？」
「書記讓我來找你！說是你惹的事，讓你來解決！」小高邊跑邊解釋。
「我惹什麼事了？我今天啥都沒幹啊！」林強一頭霧水。
「不知道！反正書記讓我來找你！別說了，趕緊的！」小高拉著他，加快了腳步。
兩個人一路小跑，穿過走廊，上了二樓。剛到書記辦公室門口，林強就看見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年輕鍛工站在門口，把走廊堵得嚴嚴實實。一個個抱著胳膊，瞪著眼，跟門神似的。
看到林強來了，那幾個年輕鍛工也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一把把他推進了書記辦公室。
林強踉蹌幾步進了辦公室。他站穩身子，環顧一圈，好傢夥。全軋鋼廠手藝最好的幾個老鍛工，除了劉海中，全在這兒了。李二毛，王鐵柱，趙大錘，孫老根，周鐵生。一個個都是四五十歲的年紀，手上老繭比鞋底還厚，胳膊比林強的腿都粗。
任書記坐在辦公桌後面，端著茶缸子，臉色不太好看。看到林強進來，他放下茶缸，朝那幾個老鍛工揚了揚下巴：「幾位師傅，小林來了。這次的事情是小林負責的，讓他來給你們解釋吧。」
幾個老鍛工齊刷刷轉過頭，盯著林強。林強被十幾道目光同時射過來，後背有點發涼。他穩了穩心神，臉上堆起笑。
年紀最大的李二毛先開口了。他上下打量了林強一眼，嗓門洪亮：「你就是林鐵的兒子，林強？我叫你一聲小林，不過分吧？」
「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林強賠著笑，「您論年紀，比我爹還要大上一輪。叫我一聲小林，一點都不過分。」
「小林。」李二毛往前邁了一步，語氣不善，「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哥幾個？」
「怎麼會？」林強趕緊擺手，「我爹前段時間寫信來，知道我來了軋鋼廠，還讓我跟各位前輩好好學習呢。我哪敢看不起各位師傅？」
李二毛拍了拍任書記辦公室的茶几，力道不小，老榆木的茶几面發出「嘎吱」一聲響：「那你為什麼找劉海中那個死胖子寫怎麼做鍛工的書？他的技術有我好嗎？他剛來軋鋼廠的時候，還是我教他掄大錘的！他現在寫上書了，教別人怎麼做鍛工了？他有這麼大的臉嗎？」
說到氣憤處，李二毛又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這次力道更大。「咔嚓」一聲，老榆木茶几面上裂開了一道縫。
林強看著那道縫，眼皮跳了跳。這一巴掌要是拍在他身上，明天秦淮茹就真成寡婦了。他咽了口唾沫，趕緊開口：「各位前輩，你們聽我解釋啊。我只是讓劉師傅把初級鍛工需要掌握什麼技術、怎麼練習給寫下來，方便我們給廠里新來的鍛工做培訓用的。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就是最基礎的入門知識。」
「真的？」李二毛盯著他的眼睛，「可我們怎麼聽說，這書還要給教員看呢？」
林強在心裡把劉海中罵了八百遍。這張大嘴巴，怎麼什麼話都敢往外說？他在心裡飛速組織語言，臉上卻一點不慌。
「李伯伯，我可沒說啊。」林強兩手一攤，一臉無辜，「這話可不是我說的。你可別冤枉我啊。我只是說『有可能』。有可能，您懂吧？就是不一定。誰知道劉師傅怎麼傳的。」
一直坐在辦公桌後面喝茶沒說話的任書記，這時候放下了茶缸子，插了口：「小林，你的意思是，這事干好了，教員有可能知道？」
「額……」林強看了任書記一眼，斟酌著用詞，「我也不確定。但是書記你想啊，全國現在都在搞建設，全國各地都在建廠、招工人。以前都是師傅帶徒弟，沒有統一的標準。我們這麼一搞，如果成了的話，等於說是開了全國的先河。那這本用來培訓新工人的書，可是建國以來工人階級自己寫的第一本書。這要是傳出去……」
林強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任書記沒說話。他點了根煙，抽了一口，想了想。林強說得有道理。萬一這事搞成了，他老任，是不是也能跟著進步進步？他任向東，太想進部了。所以沒有萬一，這事，一定要成。
還沒等任書記有所指示，李二毛幾個人已經反應過來了。他們沒想那麼多，只聽明白了一件事：事情成了，全國出名。
幾個老鍛工對視了一眼。李二毛先開口：「小林，你糊塗啊！他劉海中什麼水平？在高級鍛工里，他就是個吊車尾的！這種事，你怎麼能找他呢？我們這些人，哪個不比他強？」
「這……」林強做出為難的樣子，「李伯伯，我想著，就是寫個鍛工的基礎技術。劉師傅的水平，應該是夠的。您幾位，我這不是等著寫『初級進階中級』『中級進階高級』要掌握的技術的時候，才用得上嗎？」
他眼都不眨一下。反正忽悠又不上稅。
「哦，原來是這樣。」李二毛恍然大悟，然後一揮手，「那不用他劉海中寫了。初級的、中級的、高級的，你李伯伯一個人給你寫了！就劉海中那張嘴，能說明白什麼？他就會用拳頭！我來就行！你看我，連高級工都教出來了倆！」
其他幾個老頭一聽，急了。你李二毛這是想把好處全撈回自己家去啊？這怎麼能允許呢？
瞬間幾十年建立起來的兄弟情，直接破裂了。
「你李二毛會教個屁的徒弟啊！」王鐵柱第一個跳出來，「還好意思說人家劉海中？你比他好到哪裡去？你教出來的徒弟，十個有八個都是悶葫蘆，問三句答不出一句！」
「就是！」趙大錘跟著幫腔，「你教了幾個徒弟，就在這充大個？趕緊滾！這書應該我來寫！你去四九城打聽打聽，四九城的廠子裡，哪裡沒有我趙大錘的徒弟？」
「我徒弟比你多！」
「你徒弟多管什麼用？都是些半吊子！」
「你說誰是半吊子？」
「就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