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各位師傅，我先分配一下工作，咱們就開始。」林強拍了拍手，把幾個老鍛工的注意力聚攏過來，「廠里給了我們不少優待，我們也要對得起廠里的付出。」
「應該的！」李二毛第一個表態，拍著胸脯，嗓門洪亮，「小林你放心，這幫老傢伙不好好寫，不用你說，我先給他兩錘子！」
「對！誰不好好干，我們捶他！」其他幾個人也紛紛保證，一個個攥著拳頭，好像隨時準備把不幹活的人按在地上錘一頓。
「那行。」林強掏出小本子，開始安排任務，「理論基礎部分，李叔和王叔，你倆負責，怎麼樣？」
「行，沒問題。交給我們就好。」李二毛和王鐵柱對視一眼，難得沒抬槓。
「怎么正確使用基礎工具，就交給趙叔你負責了。」林強看向趙大錘。
「好，保證完成任務。」趙大錘挺了挺胸。
「掌握金屬毛坯的加熱、鍛打、定型等基本流程這部分，就由孫叔你來搞定。」林強轉向孫老根。
「成。」孫老根話不多，就一個字。
「剩下的進階部分，由周叔你來搞。」林強最後看向周鐵生。
「放心，小林，給你辦得妥妥的。」周鐵生拍著胸脯應道。
安排完幾個老師傅，林強又轉向那三個文員：「你們幾個只負責記錄就好。不用修飾文字，不用潤色。幾位師傅說啥，你們記啥就行。」
那個女文員推了推眼鏡，提出了疑問：「林科長，不是說這要出書的嗎？這文字，不用修飾一下？」
「是要出書。」林強點了點頭，耐心解釋，「但這書是給工人兄弟看的。他們的文化程度不高。修飾過的文字，反而讓他們看不懂。師傅們怎麼說的，你們就怎麼記。原汁原味，工人們一看就明白。」
「小林這話說得沒錯。」李二毛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不愧是我們工人的子弟。知道體諒我們這些工人。」
「行，那就這麼辦。」林強拍了拍手，「各位師傅，時間緊任務重，咱們開動起來吧！」
辦公室里立刻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幾個老鍛工圍著桌子，你說一句，我插一嘴。三個文員埋頭記錄，筆尖在稿紙上沙沙作響。林強在自己也幹上了記錄員的活。
果然不出林強所料。全廠科級以上的幹部，很快就都知道了這事。林強現在帶頭乾的這件事，如果完成了，功勞很大。而且任書記親自拍板，李懷德和楊為民配合，還給了辦公室和物資支持。這架勢，明擺著是要干一件大事。這種有功勞的事，誰不想沾點光？誰不想進步呢。
於是，下午的時候，臨時辦公室的門就沒關過。
先是財務科科長瀋陽來了。他跟林強是老交情了，進了門，笑呵呵地拍了拍林強的肩膀：「強子，行啊你。這才來幾個月，就折騰出這麼大動靜。」他把兩條煙擱在桌上，「給幾位師傅抽的。別嫌少。」
「沈哥，你這客氣什麼。」林強嘴上推辭，手上卻麻利地把煙接過來，分給幾個老鍛工。
然後是生產科的一個副科長，拎著兩斤茶葉來了。再然後是後勤處的一個幹事，抱了一箱汽水，說是李處長安排給大家解渴的。再再然後，連工會的人都來了，說等書寫完了，工會要安排一場表彰會。
一波接一波，跟走馬燈似的。桌上的東西越堆越多。煙、酒、茶、水果、點心，快趕上過年了。幾個老鍛工一邊幹活，一邊往嘴裡塞東西。李二毛吃著蘋果，含糊不清地說：「小林，這活兒比在車間掄大錘舒坦多了。以後有這好事，還找我。」
「那肯定的。」林強笑著應道。
正說著，門又被推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國字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件筆挺的灰色中山裝，林強認識他分管人事的胡振華胡廠長，他的頂頭上司。
「胡廠長！」林強趕緊迎上去。
「小林。」胡廠長朝他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圈辦公室，「幾位師傅辛苦了。」
幾個老鍛工認得胡廠長，紛紛站起來打招呼。胡廠長跟他們寒暄了幾句，然後把林強拉到一邊，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
「小林，拿著。」
林強接過信封，捏了捏。裡面是幾張薄薄的紙片。他抽出來一看，是六張招工名額的分配單。蓋著廠里的大紅印章。
「胡廠長，這……」林強愣了一下。
「六個名額。」胡廠長壓低聲音，「你一個，五位師傅一人一個。怎麼用，你們自己定。家屬、親戚，都行。」
林強的心跳快了一拍。招工名額，那可是比什麼都金貴的東西。現在廠里招人，多少人擠破腦袋都進不來。一個名額，能解決一個人的工作，能改變一家人的命運。
「謝謝廠長！」林強把信封收好。
「謝什麼。」胡廠長擺了擺手，「好好干。爭取再立新功。我看好你。有什麼事情，就來找我。我給你解決。」他拍了拍林強的肩膀，轉身走了。
等胡廠長走了，林強把信封里的六張名額單拿出來，放在桌上。五個老鍛工一人一張。剩下的一張，他揣進了兜里。
「這是胡廠長給咱們的。」林強說，「一人一個名額。」
幾個老鍛工看著手裡的名額單，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李二毛咧著嘴笑，說正好他外甥待業在家。王鐵柱攥著單子，念叨著要給閨女找個好出路。趙大錘不說話，把單子仔細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孫老根看了看，收起來，朝林強點了點頭。周鐵生則已經開始盤算，這名額是給侄子還是給外甥。
「小林，這張你打算給誰？」李二毛問。
「我還沒想好。」林強確實沒想好。秦淮茹不需要，她哥在村里當民兵隊長，比來廠里做學徒強。他想到了姐夫陳恩，不知道他家需不需要。
「行了，名額的事先放一放。」林強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今天的活兒還沒幹完呢。接著寫。」
辦公室里又恢復了熱火朝天的忙碌。幾個老鍛工繼續口述，文員繼續記錄。桌上的東西越來越多，菸灰缸里的菸頭也越堆越高。
林強站在窗邊，看著手裡的名額單。他忽然想起來，他好像忘了什麼事。很重要的事。他皺著眉想了半天。
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了。算了，應該不是什麼要緊事。
與此同時，軋鋼廠另一頭，楊為民的辦公室里。秘書站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問：「楊廠長，聽說廠里很多幹部都去林科長那邊了。咱們要不要也去一趟？」
楊為民正伏在桌上看文件。聽到這話，他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了秘書一眼：「去什麼去？有什麼好去的？這事能不能成還不知道呢。等事情成了再說。」
「好的，楊廠長。」秘書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等門關上，楊為民把筆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上，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譁眾取寵。」他自言自語，「現在的年輕人，一點都不知道腳踏實地。就知道拍馬屁，搞花樣。寫本書？他寫過書嗎？他知道書怎麼出嗎？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