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強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原來是跟別的老頭吵架沒吵贏，心裡窩著火呢。他趕緊掏出煙，給師爺遞上一根，又劃著名火柴給人點著了。然後給幾個蹲在門口的師兄也散了一圈。
「師爺，您消消氣。」林強蹲在老頭跟前，仰著頭，「我這不是年輕不懂事嗎？您老為這事生氣，不值當。」
「哼。」陳老栓抽了口煙，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師爺，其實那老頭騙了你。」林強壓低聲音，一臉認真，「那劉胖子沒寫書。他就是個幫忙擺造型的。真正的作者是五位高級鍛工師傅。他就是個打雜的。」
「真的？」陳老栓抬起眼皮看他。
「當然是真的。我哪敢騙您啊？我爹還不得揍死我？」林強趕緊從桌上抽出一本樣書，翻到作者那一頁，指著上面的名字，「您看，這寫著呢。作者裡面沒劉胖子。」
陳老栓眯著眼，湊近了看。作者一欄，五個名字，李二毛、王鐵柱、趙大錘、孫老根、周鐵生。確實沒有劉海中。他又翻了翻前言，找到「特別感謝」那一頁。劉海中三個字倒是出現了，但寫的是「動作示範」。老頭把書合上，臉色緩和了些。
「那你也不能寫鍛工的書啊。」陳老栓還是有點不甘心，拐杖在地上點了點，「我們鉗工沒人了嗎？你們廠一個高級工都沒有了？」
「師爺，您還真說對了。」林強苦笑一聲，「我們廠還真就只剩一個叫易中海的高級鉗工了。其他人都被調走了。不是東北，就是西北。」
「易中海？」陳老栓皺了皺眉，「這名字我沒怎麼聽過，手藝怎麼樣？」
「手藝倒是還行。比我爹差點。但也能用。」林強實話實說，「問題是他教徒弟的本事不行。教了一個徒弟三四年了，還是個初級工。這領導哪裡敢讓他來干寫書培訓人的活啊？」
「教一個徒弟三四年，還是初級工？」陳老栓的眼睛瞪圓了。
「師爺，這回小林確實沒說謊。」蹲在門口的一個師兄接了話，叼著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就是這麼個事。那個叫賈東旭的，我見過一回。做出來的工件，毛刺都不去，量具都不看。就這水平，擱我們那會兒，早被攆走了。易中海居然能忍他三四年。」
「瑪德，真是個廢物！」陳老栓氣得把煙往地上一摔，「我一會去找他，看看他怎麼教的徒弟！」
「師爺，為了這麼個事不值當。」林強趕緊攔著，「一會再把您給氣著。說起這個，我現在也正愁著呢。」
「啥事？說說看。能幫你的，師爺指定給你辦了。」陳老栓看著林強，語氣裡帶著幾分偏愛。他其實很喜歡這個徒孫。小的時候嘴就甜。特別是林強幹上科長以後，他總跟人吹噓，說自己徒孫輩里出了個讀書人，才二十就當上科長了。要不然劉海中的師傅上哪兒知道林強這個人？
「是這樣的，師爺。」林強往前湊了湊，開始了他的「崩老頭」大法，「廠里其實把這次培訓新鍛工作為一個試點。如果成績好的話，就要擴大到其他工種。別的工種廠里起碼留了一個老師傅。就我們鉗工，也留了一個。可您也知道了，就那個易中海……」
「我懂了。」陳老栓一揮手，打斷了他，「你的意思是，等鍛工這攤子弄完了，鉗工的培訓也得跟上。但易中海不行。你得找別人。」
「師爺高明。」林強豎了個大拇指。
「這事好辦。」陳老栓從椅子上站起來，拐杖往地上一拄，「你爹不是有很多師兄都退休了嗎？這些人年紀大了，手藝可能不那麼穩了。你讓他們幹活，肯定是不行了。但是教徒弟，都是一把好手。我去給你找。五個，夠嗎？」
「夠夠夠！」林強狂喜，差點沒蹦起來。他那些師伯，按照八級工資制來算，起碼都是七級工。手藝可能生疏了，但教人的本事，絕對沒得說。「師爺，您放心！到了我這兒，我絕不讓我那些師伯們受委屈。我跟後勤處處長是好哥們兒。福利待遇，絕對妥妥的！」
「行。」陳老栓也是爽快人，轉身就要走，「我一會兒就給你喊人去。我們鉗工的子弟，怎麼能比別人差呢？」
老爺子爽快得讓林強有些不好意思。他趕緊拉開抽屜，摸出一條特供煙，追上去塞到老頭手裡：「師爺，這煙您拿著抽。」
「不用。」陳老栓擺了擺手，「老頭子抽大前門就行。別的煙，抽著咳嗽。」
「師爺，這可是特供。都是領導抽的。」林強把煙硬塞過去，「我一直放在這兒，說是有空的時候給您送來。」
「真是給領導抽的？」陳老栓低頭看了看那條煙，有點動心。
「那當然，您在市面上哪裡見過這煙？」
「不行，這煙你拿著招待領導的時候用。」陳老栓又把煙推回來，「老頭子抽大前門就挺好。」
「這哪行？」林強又把煙塞回去，「您來我這一趟，怎麼能讓您空手回去呢，這不是打我的臉嗎，被我爹知道了，肯定怪我不懂事。」
陳老栓看著手裡的煙，又看了看林強那張誠懇的臉。他嘴角翹了一下，把煙收下了：「行。那我就沾沾我徒孫的光，抽抽這特供煙。」
老頭把煙揣好，拄著拐杖往外走。林強跟在後面：「師爺，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還認識路。」陳老栓擺了擺手，頭也不回，「你好好干就行。別給我丟臉。」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還蹲在牆根的師兄：「你們幾個，別一天天的瞎晃。跟著小林，多干點正事。」
「知道了，師爺。」幾個師兄齊聲應道。
陳老栓點了點頭，拐杖點著地，一步一步走遠了。
林強站在門口，看著老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轉過身，對幾個師兄說：「各位師兄，都別走。我請你們吃飯。太貴的吃不起，咱們找個小飯館。我請各位師兄吃一頓。我爹走了那麼久，我也沒跟各位師兄吃上一頓。」
「行。」師兄們也不是矯情的人，紛紛站起來，把煙掐滅，「那小林，我們今天可就占你的光了。」
「什麼占光不占光的。」林強把辦公室門鎖上，「都是兄弟，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