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審理查明,原審被告宋衛國經營的洪市衛國麵館,於案發當日接納趙志剛老人入店休息,提供座位及飲用水,發現老人身體異常後撥打120急救電話,並墊付部分醫療費用。以上事實,雙方當事人均無異議。」
「本案爭議焦點在於:宋衛國是否對趙志剛老人負有安全保障義務,以及其施救行為是否構成侵權。」
審判長翻過一頁。
「本院認為,趙志剛老人系自行進入麵館,未與宋衛國建立消費合同關係,雙方之間不存在法定或約定的安全保障義務關係。」
「宋衛國對老人的照顧行為,屬善意施救範疇,不構成侵權法意義上的過錯行為。」
「一審法院認定宋衛國未盡合理注意義務,承擔四成責任,適用法律不當,本院依法予以糾正。」
旁聽席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直播間裡,彈幕瘋狂滾動。
「駁回了!!!駁回了!!!」
「一審判決被撤銷了!!!!」
「我就知道!!!宋貴贏了!!」
「四成責任變成零!!!趙勇兄妹一分錢拿不到!!!!」
趙勇的臉一瞬間塌了下去。
趙梅的嘴唇徹底失去了血色,僵在原地。
審判長沒有停頓,繼續往下念。
「關於上訴人宋衛國一方的反訴請求:」
「本院認為,宋衛國對趙志剛老人的施救行為符合《民法典》第九百七十九條規定的無因管理構成要件,管理人有權請求受益人償還必要費用及賠償因此遭受的損失。」
「經合議庭評議,酌情認定趙勇、趙梅作為趙志剛的法定繼承人,應當在其繼承遺產範圍內對宋衛國因無因管理支出的必要費用及遭受的損失承擔相應補償。」
「判令趙勇、趙梅共同向宋衛國支付補償款人民幣兩萬元整。」
「駁回上訴人宋衛國其他訴訟請求。」
「一審案件受理費由趙勇、趙梅承擔。二審案件受理費由趙勇、趙梅承擔。」
「本判決為終審判決。」
審判長放下判決書,拿起法槌,輕輕敲下。
「退庭。」
......
聽到結果,趙勇感覺太陽穴像是被錘子砸了一下。
嗡嗡嗡,耳鳴聲灌滿了整個腦袋。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對面。
宋貴正慢悠悠地拉開椅子站起來,抻了個懶腰。
右手握拳在腰間晃了晃,一副運動完拉伸的鬆弛模樣。
錢正明已經站起來了,正在收拾面前那摞厚厚的材料。
趙勇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錢律師!就這麼算了?」
錢正明沒抬頭,把自己那副金絲眼鏡從桌上拿起來,塞進了西裝內袋裡。
「趙先生,這是終審判決。法律規定這個結果已經......」
「法律規定什麼了?」
「法律不是講公平嗎?」
「那老東西弄死了我爹,現在反過來我還要給他兩萬塊?」
「公平在哪兒?!」
趙勇的聲音驟然拔高,旁聽席上正往外走的人紛紛回頭。
有人舉著手機對準了他。
趙梅這時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拽住趙勇的胳膊:
「哥,你別在這鬧,外面全是記者。」
「鬧?我現在回家就把我爹的骨灰盒端過來,我讓他們家那破麵館天天開門見棺材!」
走出法院。
宋貴站在台階最上面一級,眯眼看了看天。
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他抬起左手擋了一下。
右手順勢插進外套口袋裡。
整個人從剛才庭審時那副銳利如刀的架勢,肩膀微微內收,背脊不那麼挺直,步伐帶著一點侷促和遲疑。
一瞬間,切換成了標準的剛出校門的大學生模式。
台階下面已經圍了烏泱泱一大片人。
長槍短炮的攝像機、舉著自拍杆的手機博主、拿著錄音筆的紙媒記者。
還有幾個扛著穩定器做直播的自媒體人。
把法院門口那幾級台階堵得水泄不通。
法警站在兩側維持秩序,但架不住人多,人群還是擠成了一個半圓,把出口圍了個嚴嚴實實。
就聽見有人喊了一聲「出來了!」
然後十幾支話筒同時朝他遞了過來。
「宋先生!宋先生!請問你對二審結果滿意嗎?」
「宋貴!看這邊!你剛才在法庭上最後那番話是提前準備的嗎?」
「你之前說要上訴到最高法,現在終審贏了,還有什麼打算?」
宋貴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帶著一種青澀的顫音:
「滿、滿意......謝謝法律,謝謝法官......」
記者們見他這副模樣,更往前擠了擠。
一個穿著衝鋒衣的自媒體博主直接把手機懟到他臉前:
「宋貴,你現在有什麼想對趙勇兄妹說的嗎?」
「他們剛才在法庭里臉色很難看。」
宋貴眼眶已經泛了紅,嘴唇抿了又抿。
「我......我其實一直沒敢說。之前......之前他們私下找過我。」
人群安靜了一瞬。
他從外套內袋裡緩緩掏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舉到話筒前。
一段錄音從揚聲器里放了出來。
「宋貴,我跟你實話實說,四萬隻是起步價。」
「我爹要是活著,每個月光退休金就四千多,一年五萬,十年就是五十萬。」
「你們家讓我家損失了五十萬的收入,你跟我談分期?」
「你撤訴,別再折騰二審了,賠償金加到十萬,這事兒翻篇。」
「要麼你今天給我轉四萬,剩下的再談。要麼你上訴,我讓媒體把你們家搞得臭名遠揚......」
現場所有記者短暫愣神之後,像油鍋進了水,轟然炸開。
「臥槽!!這錄音什麼時候錄的?!」
「他們兄妹倆親口說的??這是人話嗎??」
「這已經是敲詐勒索了!」
閃光燈瘋狂閃爍,記者們像嗅到血的鯊魚一樣往前擠。
法警趕緊上前架住人牆。
宋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我......我一直不敢放這個。」
「他找我拿錢那天,我本來想報警的,可是我怕。」
「我爸還在醫院躺著,我媽天天哭。」
「我給了他們十萬塊,他們簽了收據就走了,可我還是睡不著覺。」
他說著,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看著面前密密麻麻的鏡頭: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我今年才剛剛畢業,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們不僅訛我錢,還想把我爸氣死......」
「我能不能求你們,跟我一起去派出所報個案?」
「我一個人去,我怕......我怕他們報復我爸媽......」
最後一句話落下去,現場沉默了一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走!陪你去!」
接著人群像被點燃了一樣,幾十個人同時轉身,朝著法院斜對面的派出所涌去。
記者們扛著攝像機小跑跟上,手機博主們一邊跑一邊對著鏡頭喊:
「家人們!直播繼續!咱們今天見證一場正義行動!」
與此同時,馮文文的直播間裡,彈幕雪花般飄過。
「臥槽!這是什麼?」
「錄音???」
「敲詐勒索?」
「這他媽是劇本吧???」
「你們看他現在在派出所那個樣子,縮在椅子上,雙手捧著手機,眼淚啪啪掉,跟剛才法庭上讓審判長閉嘴的是同一個人??」
「雙面人格實錘了,法庭暴君秒變委屈寶寶。」
馮文文看著鏡頭前的人。
宋貴。訟棍。
這些事,不會都在他的計算中吧。
趙勇他們完蛋了。
各種意義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