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師沉默了片刻道:
「審判長,編號問題需要向縣動物疫病預防控制中心核實。
我方申請休庭,補充提交說明材料。」
韓法官:「現在休庭十五分鐘。」
法槌一敲。
被告席上,孫副大隊長臉色鐵青,湊到李律師耳邊低聲說著什麼。
李律師一邊聽一邊皺眉,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飛快地轉著。
旁聽席上,錢正明把紙杯擱在扶手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旁邊那個政法委的人低聲問他:「錢律,你看這案子,」
錢正明眼睛盯著原告席上的宋貴。
那個年輕人正低著頭翻材料,表情看不出什麼波瀾。
「再看看。」錢正明說。
十五分鐘後,法槌再響。
李律師站起來,手裡多了一份材料:
「審判長,經向縣動物疫病預防控制中心核實,我方提交的檢疫報告編號確為第053號。
因列印時墨跡模糊,導致編號看起來像047。
現補充提交動物疫病預防控制中心出具的編號說明函。」
他把材料遞上去。
韓法官看了看,遞給原告席。
宋貴接過去,掃了一眼,放在桌上。
「原告,對補充證據發表意見。」
宋貴站起來:「審判長,被告補充的說明函,我方認為是事後補做的。
但這不是關鍵。關鍵問題是,被告在庭前會議中提交的檢疫報告,編號錯誤。
現在補充說明函,恰恰證明我方提出的編號質疑成立。
一個連編號都能列印模糊的檢疫報告,其內容的真實性,理應受到嚴格審查。」
李律師:「審判長,原告這是吹毛求疵。
編號問題已經澄清,檢疫報告的真實性沒有問題。
我方提交的撲殺記錄、無害化處理證明,都有官方獸醫簽字和公章,程序完整。
原告沒有任何實質證據證明這些材料是偽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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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貴:「我沒有說它們全是偽造的。
我說的是,檢疫報告的真實性存疑。
而檢疫報告是撲殺記錄和無害化處理證明的前提。
如果檢疫報告本身有問題,那麼後面兩份材料的合法性就失去了基礎。」
李律師:「審判長,原告這是在偷換概念。
檢疫報告編號已經澄清,程序完整。」
宋貴打斷他:「審判長,我請求法庭調取縣動物疫病預防控制中心第053號檢疫記錄原件,核對內容是否與被告提交的檢疫報告一致。
同時,我請求法庭向縣農業農村局調取同期全縣非洲豬瘟疫情通報,核實趙錦年豬場所在區域,當時是否被劃定為疫區。」
李律師臉色變了:「審判長,原告這是在......」
韓法官抬手制止他:「原告申請合理,法庭准許。
被告向法庭提交第053號檢疫記錄原件。
法庭將向縣農業農村局調取同期疫情通報。」
李律師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他低頭跟孫副大隊長交換了一個眼神,孫副大隊長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
宋貴繼續說:「審判長,關於飼料、獸藥、設備、欄舍、運輸車輛的處置,被告至今未提交任何處置記錄。
庭前會議中,法庭已經明確要求被告在三日內提交全部被扣押財物的清單原件、處置記錄和監管記錄。
但被告今天提交的證據中,只有活豬的處置記錄,其餘物品隻字未提。
我方請求法庭記錄在案。」
韓法官翻看卷宗:
「被告,扣押清單上的飼料、獸藥、設備、欄舍、運輸車輛,處置記錄在哪裡?」
李律師推了推眼鏡:「審判長,這些物品因長期無人管理,已經自然損耗滅失。
我方認為,自然損耗不屬於違法處置,無需提供處置記錄。」
宋貴:「自然損耗?飼料會發霉,獸藥會過期,這個我能理解。
但欄舍是鋼筋混凝土建的,運輸車輛是機動車。
兩年時間,鋼筋混凝土和機動車會自然損耗滅失?」
法庭里有人笑了一聲。
李律師臉色難看了幾分:「審判長,原告這是在污衊!」
「被告代理人。」韓法官打斷他,「法庭問的是,這些物品現在在哪裡。
你說自然損耗滅失,有沒有滅失記錄?
有沒有現場照片?有沒有處置審批?
如果沒有,法庭如何認定它們確實滅失了?」
李律師:「這個......需要向縣局核實。」
韓法官:「庭前會議已經給了你們三天。
三天不夠,現在又需要核實。被告是國家機關,不是普通當事人。
法庭再給三天,庭後三日內,提交全部被扣押財物的處置說明,加蓋公章,誰簽字誰負責。」
法槌一敲,上午的庭審結束。
休庭期間,旁聽席上議論聲嗡嗡響。
錢正明坐在原位沒動,手指還在膝蓋上敲。
旁邊那個政法委的人湊過來:
「錢律,這案子,你怎麼看?」
錢正明沉默了幾秒。
「有點意思。」
「就有點意思?」
錢正明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咬牙:
「這個宋貴,不按套路出牌。」
「怎麼講?」
錢正明:「他不跟你爭大道理。他就盯著一個小口子,一刀一刀往裡剜。
檢疫報告編號錯了,他就死咬編號。
飼料設備沒記錄,他就死咬記錄。
全是程序上的小問題,但架不住法官吃這套。」
「那被告不是麻煩了?」
錢正明沒回答,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原告席上的宋貴。
宋貴正低著頭跟趙錦年夫婦說話。
錢正明心裡莫名地煩。
是那種看到年輕後輩隨時追上來,要把自己這個老登拍在沙灘上的煩。
下午兩點,庭審繼續。
韓法官:「原告,繼續舉證。」
宋貴站起來,從檔案袋裡抽出一沓厚厚的材料。
「審判長,我方提交四組證據。
第一組:豬場資產投入憑證,包括種豬採購合同、飼料採購發票、設備採購合同、欄舍建設合同、運輸車輛購置發票,證明原告豬場在被扣押前的資產規模和實際價值。
第二組:豬場經營流水和納稅記錄,證明豬場在正常經營期間的盈利能力。
第三組:被羈押期間豬場無人管理的事實證據,包括員工證言、村委會證明、現場照片。
第四組:國家賠償決定書及支付憑證,證明原告已經獲得的人身自由賠償,但財產損失未獲賠償。」
法警將證據轉呈審判席和被告席。
李律師翻看證據,眉頭越皺越緊:
「原告,這份種豬採購合同,金額是四百八十萬。
但合同上的種豬數量是三百頭,不是二十四頭。」
宋貴:「合同是分批履行。被扣押的是最後一批,二十四頭種豬。
前面已經配種產仔,計入母豬和育肥豬數量。
所有耳標號在扣押清單上都有記錄。」
李律師翻到飼料採購發票:
「飼料採購發票總額三百二十萬,但扣押清單上的飼料庫存只記了八十萬。」
宋貴:「因為飼料是持續消耗品。
被扣押時的庫存是八十萬,但豬場正常運營期間,每月飼料採購額是二十萬。
七百多天,按正常經營計算,飼料採購額應該在四百六十萬以上。
這部分損失,屬於經營損失,我方沒有主張。
我方只主張被扣押的八十萬庫存飼料。」
李律師沉默了幾秒,翻到設備採購合同,又翻到欄舍建設合同,再翻到運輸車輛購置發票。
「審判長。」
「原告提交的這組證據,真實性需要核實。
而且,這些證據只能證明豬場在被扣押前的資產規模,不能證明這些資產在扣押時仍然存在。
比如運輸車輛,可能在被扣押前就已經報廢了。」
宋貴:「扣押清單上有運輸車輛的型號、車牌號、購置日期。
被告如果有異議,可以申請對車輛現狀進行鑑定。
但我要提醒被告,扣押清單是被告自己製作的,上面有被告兩名辦案人員的簽字和公章。
現在被告質疑自己製作的清單,這不合邏輯。」
李律師:「審判長,我方並非質疑扣押清單的真實性,而是質疑原告主張的賠償金額。
原告主張的資產價值,是以採購時的價格計算,沒有考慮折舊。
比如欄舍,使用年限已經超過五年,殘值遠低於建設成本。」
宋貴:「審判長,我方主張的賠償金額,已經考慮了折舊。
具體計算方式在證據第四組中有詳細說明。
如果被告對摺舊率有異議,可以申請評估。
但我方要強調的是,國家賠償法第三十六條規定的是給付相應的賠償金,這個相應應當以滅失時的市場價為準。
折舊後的殘值,恰恰是滅失時的市場價的一部分。」
李律師:「審判長,原告這是在混淆概念,」
韓法官:「被告代理人,法庭提醒你,質證應當圍繞證據的真實性、合法性、關聯性發表意見。
關於賠償金額的計算,屬於法庭辯論階段的內容。」
李律師張了張嘴,坐下了。
孫副大隊長在旁聽席上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