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結束。
宋貴站起身,推著陳劍的輪椅往門口走。
張偉跟在後面。
「你慢點。」陳劍說,「我腿還斷著呢。」
「交給我你就放心吧。」宋貴笑了笑。
陳劍臉色一沉,抓緊了扶手。
法院門口,雨停了。
地上濕漉漉的,空氣里泛著泥土味。
記者非但沒散,反而比開庭前更多,烏泱泱堵在台階下,長槍短炮全舉著。
宋貴一推門,快門聲就炸了。
「宋律師!判決結果怎麼樣?」
「是無期徒刑嗎?三個人都是嗎?」
「宋律師說兩句吧!」
宋貴站在台階最上面,低頭掃了一圈。
張偉很有眼色地退到側邊,把中間位置讓出來。
陳劍轉動輪椅,往旁邊讓了讓,留出更大的空間。
宋貴清了清嗓子。
他沒急著開口,先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又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
「判了。」
「三個人,都是無期徒刑。」
底下嗡的一聲。
有記者高聲追問:「宋律師,這個結果你滿意嗎?」
宋貴微微偏頭,露出一種介于謙遜和自豪之間的表情。
「在聽到這個案子後,我就跟陳檢察官說,這個案子你得讓我來。
不是我想出名,也不是我想賺錢。
我當時跟他說得很清楚:錢不錢的無所謂。
我宋貴幹這行,圖的不是這個。」
人群里響起了密集的掌聲。
宋貴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我知道網上有人說,宋貴你是不是在炒作?
是不是想紅?是不是想借這個案子出名?」
「我今天當著所有媒體的面說清楚。
這個案子,我作為被害人訴訟代理人,所有律師費。
不管檢察院最後給我多少,也不管有沒有其他費用。
我全部捐出去,一分不留。」
快門聲鋪天蓋地。
「捐給誰?」底下有人喊。
「捐給跟這個案子類似的孩子。」宋貴說,「那些被傷害的、沒有錢打官司的、請不起律師的。
我把這筆錢捐出去,用來救助他們。
捐款收據我會發到自己的視頻號上,公開透明,隨時可查。」
說完,宋貴退後半步,微微頷首,算是給採訪畫上句號。
記者們還想追問,宋貴已經轉身推起陳劍的輪椅。
張偉趕緊上前撐傘,雖然雨已經停了。
三人撥開人群往路邊走,身後快門聲和喊聲追了一路。
走到車邊,陳劍才偏過頭,壓低聲音道:
「就八百,說得跟你捐了多少似的。」
宋貴眉頭一皺:「誰說我只捐八百?咱好面兒,八萬才配得上我的身價。」
陳劍微微後仰。
「我靠!」
宋貴看他一副不信的表情,立刻操作手機,當面捐出去八萬,並截圖發到自己的視頻號。
底下很快蹦出很多評論。
「宋律,你真的,我哭死。」
「人民的好律師。」
「不得不點讚了。」
宋貴關上屏幕,心都在滴血。
「唉,好人難當啊。下一個案子我要賺個大的!」
張偉收了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陳劍看了他一眼,頓時想起了什麼,嘴角勾起。
「這恐怕不行。」
宋貴:「怎麼著?檢察院還來?告訴你,這次誰來都沒用。」
陳劍:「那倒不是。律師每年都有法援名額,你們律所今年還沒接法援的案子吧?」
「宋律師,你也不想律所關門吧?」
宋貴看向張偉,像在尋求答案。
張偉點頭。
「是的,昨天律協來提醒了。你當時在辦這個案子,我就沒說。」
「靠!靠!靠!」宋貴猛捶輪椅。
陳劍哈哈大笑,動作太大,差點從輪椅上摔下去。
庭審後的第二天,午後三點。
宋貴把最後一箱文件從麵包車上搬下來。
張偉抱著一摞卷宗站在新律所門口,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額頭上全是汗。
「就這兒?」張偉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窄窄的玻璃門,門框上方的招牌已經拆了。
「就這兒。」宋貴擦了把汗,「周圍店鋪還挺多,這就是徐會長免費資助的店面,真是個好人啊!」
張偉嘴角抽了抽:「不給錢了嗎?」
「錢不能給,但合同還是要簽的,這才有保障。」宋貴看向張偉,「你這兩天跑一趟徐會長那邊,把合同簽了,我就不去了。」
「為什麼是我去?」張偉問。
「我怕他拿拐杖打我。」宋貴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隔壁賣炒貨的老太太搬了把竹椅坐在門口剝花生,這會兒抬起頭,眯著眼看了半天。
「喲,」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這家律所又開門啦?」
宋貴回頭沖她笑了笑:「是啊。」
老太太把竹椅往前挪了挪:「關了得有十年了吧?
我記得我家老頭還在的時候,這家就關著門。
我家老頭走了都八年了。
徐律師還幹嗎?」
「他不接案子了。」宋貴說。
「哦。」老太太點點頭,又低頭剝花生。
宋貴把箱子往牆角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
來不及收拾。
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監控安好。
保證只要進入律所,就會被全方位、無死角地錄下來。
沒辦法,被坑怕了。
張偉在一旁稍微收拾一下。
至少進來後能有個坐的地方。
安裝完監控。
宋貴彎腰把地上的碎紙片踢到一邊:「先不著急開張,你跟我去趟法援。」
張偉:「去接法援的案子?」
「是!」
兩人沿著老街往東走,過了兩個紅綠燈,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張偉在後頭跟著,邊走邊說:「宋哥,法援那邊的案子,其實我可以辦。
離婚的、討薪的、鄰里糾紛的,我都熟。
之前就辦過。
你讓我經手就行。」
宋貴頭也不回:「你辦?」
「我辦。」
宋貴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傢伙,要壞我名聲?說你是誰派來的?」
張偉張了張嘴。
「等什麼時候徐會長說你能行了,再說吧。」宋貴走進法援中心。
法援中心是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牆上掛著錦旗和排班表。
前台的小姑娘認得宋貴,沖他點了點頭:
「宋律師!」
「你好。」宋貴微微頷首,「我來接個法援的案子。」
他熟練的走到案卷架前,抽出一個翻了翻。
是一起交通事故,責任清晰,保險公司賠,沒什麼爭議。
他放回去。又抽出一個,勞動爭議,欠薪三個月,證據鏈完整,走仲裁就行。
放回去。再抽一個,離婚後財產分割,雙方都同意離,只是分多分少的事。
他皺了皺眉,還是放回去了。
一連翻了七八個,全是這種。
張偉湊過來:「這不挺好辦的嗎?證據都齊,流程也簡單,簽了就能走。」
宋貴搖搖頭,轉身問前台小姑娘:「有沒有難一點的?」
小姑娘抬起頭,眨了眨眼:「難一點的?」
「嗯。」宋貴把手裡那個文件夾合上,「就是那種......一看就讓人頭疼的。
證據不全的,雙方扯皮的,當事人自己都說不清楚怎麼回事的。」
小姑娘想了想,彎腰從柜子最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這個。上個月轉過來的,我們都沒敢往外分。」
宋貴接過來,打開,抽出幾頁紙,低頭看了起來。
幾張訊問筆錄,一份判決書,一沓手寫的申訴材料,還有一張身份證複印件。
照片上的人三十出頭,方臉,眉毛濃。
他先看判決書。
被告人劉建傑,男,一九八七年生,初中文化,裝修工人。
因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
刑期從判決執行之日起計算。
被告人劉建傑於案發當日返回其租住的房屋,發現其妻劉某某與被害人王某某在屋內發生不正當關係。
劉建傑對王某某進行毆打,隨後提出「私了」,要求王某某賠償精神損失費兩萬五千元。
王某某當場通過微信轉帳一萬元,並承諾次日支付餘款。
次日上午,王某某報警。
劉建傑被抓獲歸案。
捉姦反被送進去嗎?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