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貴問：「誰先提的私了？」
「他。」劉建傑說，「他先說的。他說別報警，報警他完了，他公司要投標。我說你完了關我屁事。他說給我錢。」
「你老婆現在呢？」
「回娘家了。不接我電話。我爸去找過，她不見。」
「王金城欠過你工錢？」
劉建傑：「欠。去年我給他公司幹了一個月，一萬八，一直拖著。
我提兩萬五，也有這個意思。
但他轉一萬的時候，備註寫的是精神損失費。」
宋貴把最後一句記下來，合上本子：
「行。有門兒。你記住，從現在起，誰問你，你都照今天這麼說。
別認慫，別亂認罪。我明天去中院遞材料，再去派出所調出警記錄。」
劉建傑低聲問道：「宋律師，我能出去？」
宋貴站起來：「你只是個被姦夫淫婦坑害的丈夫。你何錯之有？」
看守的民警喊時間到了。
劉建傑慢慢站起來，手在褲縫上蹭了蹭，忽然朝宋貴彎了下腰。
第二天一早，宋貴和張偉去了城東派出所。
派出所剛開門，戶籍窗口前排了兩個人。
宋貴直接走到值班台前，把律師證和委託手續遞過去：
「同志，我來調一起案子的出警記錄。
劉建傑，敲詐勒索，去年九月份的事。」
值班民警是個年輕小伙子，翻了翻律師證，又朝宋貴身後那條走廊看了一眼。
「調記錄得找辦案民警簽字。」小伙子說。
「當時誰出的警？」
「我查查。」小伙子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那天......是陳所帶隊。你等會兒，他在裡頭。」
等了快二十分鐘，一扇鐵門推開，出來個五十來歲的警察，制服扣子敞著兩顆，頭髮稀疏，手裡端著個搪瓷缸。
他掃了一眼宋貴：「找我？」
宋貴站起來：「陳所，我是劉建傑的代理律師，來調出警記錄。」
陳所喝了口茶，眼皮沒抬：「劉建傑？那個捉姦的？」
「對。」
「就一個月出來了，還調什麼記錄。」
「當然是申訴用。」
陳所看了他一眼，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擱：「你跟我來。」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紙箱。
陳所從柜子里抽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往桌上一扔：
「就這些。出警記錄、現場照片、雙方訊問筆錄，都在這兒。你看吧。」
宋貴翻開。
出警記錄寫得潦草，時間、地點、當事人，然後是簡要經過。
王某某報警稱被劉建傑毆打並敲詐，民警到場時王某某在樓下等候，劉建傑已離開。
王某某面部有抓痕，左眼眶淤青，自述劉建傑持菜刀威脅。
宋貴盯著持菜刀三個字，又翻到現場照片。
照片是第二天白天補拍的，出租屋客廳，一張摺疊桌，幾把塑料凳，廚房檯面上乾乾淨淨，菜刀在刀架上插著。
「陳所，」宋貴把照片抽出來，「出警那天拍的照片呢？」
「就這些。」
「現場照片是第二天拍的？」
陳所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那天出了兩個警，人手不夠。
王金城報警是晚上，我們所里就三個人值班。
到了現場先問的王金城，他說劉建傑跑了，我們就先立案，照片第二天補的。」
宋貴問：「王金城當時臉上有傷？」
「有。抓痕，眼眶青了一塊。」
「有沒有提取劉建傑的傷情？」
陳所頓了一下，缸子停在嘴邊：
「劉建傑......當時沒在場。第二天傳喚他的時候，沒聽他提受傷的事。」
宋貴把出警記錄翻到最後一頁，背面有一行鉛筆字，很淡，像是隨手寫的：
「報警人自稱已與對方私了，對方收錢後離開。」
後面沒有簽名，也沒有後續處理意見。
宋貴指著那行字：「這是誰寫的？」
陳所湊過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我寫的。那天晚上王金城到所里做筆錄，隨口說了一句他拿了我一萬，還想要一萬五。
我當時覺得不對勁，問他私了了還報什麼警。
他說他回去想想，怕被繼續敲詐。
後來立案了，這行字就沒用上。」
宋貴把文件夾合上，抬頭看著陳所：
「陳所，王金城報警的時候，是先說自己被打了，還是先說自己被敲詐了？」
陳所想了想，把缸子放下：「......他先說被敲詐，後來說被打。」
張偉在旁邊插了句：「那不是跟判決書反過來了嗎？」
陳所沒理張偉，看著宋貴：
「宋律師，這個案子不是我一個人辦的。
一審怎麼判的，法院有法院的道理。
你要調記錄，我配合。
但你別指望從我這兒翻出什麼花來。」
宋貴把文件夾推回去，站起來：
「不用翻花。出警記錄、補拍照片、你那行鉛筆字，就夠了。」
陳所眯了眯眼。
宋貴說：「陳所，麻煩你給出警記錄複印件蓋個章。
另外，那份王金城的詢問筆錄，我要調原件。」
陳所盯著他看了幾秒，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
「小趙，把去年九月十二號劉建傑案的王金城筆錄找出來，複印一份，蓋章。」
掛了電話，陳所靠回椅背：
「這個案子一直喊冤，要是沒判之前找律師，我能理解，但現在就一個月能出來了，唉......」
宋貴接過小趙遞來的筆錄複印件，檢查了一下章，夾進檔案袋：
「沒辦法，簽了合同，就得辦。」
陳所沒再說話，端起缸子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