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貴和張偉走出派出所。
張偉拍了拍夾在腋下的檔案袋：
「宋哥，出警記錄是王金城報的警，先說是被敲詐，後改口說毆打。
可判決書認定的是次日報警，這倆對不上啊。」
宋貴走下台階。
「對不上就對了。
判決書寫的是次日上午報警，出警記錄卻寫著，報警人自稱已與對方私了。
私了還報警，報完又怕被繼續敲詐，王金城心裡有鬼。」
張偉跟上他：「那咱們下一步？」
「當然是去中院提交材料。」
兩人走進中院。
申訴立案窗口在訴訟服務中心最裡頭，一排六個窗口，只開了兩個。
宋貴取了號，找了個靠牆的座位坐下。
張偉坐在旁邊，東張西望：「宋哥，你說這申訴，立案的概率有多大？」
「不大。」
「不大你還來？」
宋貴翻了一頁材料：「就是因為不大，才得來。
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
申訴這個事，材料本身占一半，另一半看誰遞。
要是你來大概率被斃了，但我不一樣，我事多。」
張偉咂了咂嘴。
等了快四十分鐘，才叫到宋貴的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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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後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法官，細框眼鏡，面前擺著一摞登記表。
宋貴把材料遞進去：「申訴。一審判決書、申訴狀、新證據材料，都在裡面。」
女法官接過來翻了翻：「敲詐勒索？刑期六個月？」
「已服刑五個月，還剩一個月。」
女法官抬頭看他：「判都判了，快出來了，還申訴什麼？」
宋貴說：「就是因為快出來了，才要申訴。
人出來了，案底還在。
他就要背著這個罪名過一輩子。」
女法官沒接話，低頭翻申訴狀。
翻了十幾頁，又抽出新證據材料：
出警記錄複印件，上面用紅筆圈了幾處，王金城詢問筆錄複印件，現場照片對比。
還有宋貴整理的一份時間線和矛盾點對照表。
女法官把材料合上，放在右手邊一摞文件最上面，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受理登記表：
「填一下，當事人信息、代理人信息、申訴理由，簡要寫。」
宋貴接過表，彎腰在窗口檯面上填。
填完表，女法官檢查了一遍，在登記表上蓋了章，撕下回執遞出來：
「收是收了。回去等通知，三個月內給答覆。」
「能不能加急？」宋貴問。
「加急？」女法官又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理由？」
宋貴道：「當事人還剩一個月刑滿。
如果申訴立不上，他出來之後，這個案子再想翻就更難了。
人出來了，工作沒了，案底跟著，去哪兒都被人查，他才三十出頭。」
女法官看了他幾秒，把回執又拿回去，用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
「我備註一下。但加不加急，不歸我管。」
宋貴接過回執，說了聲謝謝。
兩人出了訴訟服務中心，站在台階上。
張偉拿起回執：「就一張回執？連個受理通知書都沒有？」
「申訴就這樣。」宋貴把回執疊好，放進襯衫口袋。
三天後。
宋貴正在收拾律所，接到電話。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書記員：
「劉建傑申訴案，承辦人李法官，周四上午九點半，中院第三接待室。帶上證件。」
「好嘞。」
掛了電話，張偉從梯子上跳下來：「約談了？這麼快？」
「快什麼。」宋貴把手機揣進兜里，「三個月內給答覆，這才第三天就叫去，要麼運氣好，要麼運氣差。」
「什麼意思？」
「運氣好，是碰上負責任的承辦人。運氣差，是碰上急著結案的。」宋貴把外套從椅背上拎起來。
接待室不大，一張長桌，四把椅子。
九點半整，門推開，進來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中等個頭，穿著法院制服，手裡夾著個黑色文件夾。
他掃了宋貴一眼，在對面坐下。
「宋律師。」
「我是李正，刑二庭的，你這個申訴案分到我這兒了。」
宋貴點頭：「李法官。」
李正沒接話，翻開文件夾，裡面是宋貴遞上去的那套材料，最上面是申訴狀。
「材料我看了。」
「劉建傑，敲詐勒索，一審判決已經生效，刑期六個月，還剩不到一個月。
你申訴的理由是事實認定錯誤，證據不充分。對吧？」
「對。」
李正：「一審判決認定的事實是：劉建傑返回租住房屋，發現其妻與王金城發生不正當關係，對王金城進行毆打。
隨後以揭發隱私相威脅，要求王金城支付兩萬五千元，王金城當場支付一萬元。
次日，王金城報警。
一審法院認定劉建傑構成敲詐勒索罪，考慮其系初犯、認罪態度較好，從輕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
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程序合法。」
「你有什麼新證據？」
宋貴從包里抽出出警記錄複印件，放在桌上推過去：
「出警記錄。報警人王金城，當晚報警。
記錄末尾有一行備註，報警人自稱已與對方私了，對方收錢後離開。
判決書認定的是次日報警，這兩個時間點對不上。」
李正低頭看了一眼：「出警記錄的備註是民警手寫，沒有簽名，不能作為正式證據。」
「陳所親口承認是他寫的。如果需要，他可以出庭作證。」
「即便時間對不上，」李正把那張紙推回來，「報警時間早晚不影響敲詐勒索的成立。劉建傑打了人，拿了錢，這是事實。」
「錢是王金城主動給的。備註寫的是已與對方私了。既然是私了，雙方合意，何來敲詐？」宋貴反問。
李正冷聲道：「宋律師，你辦了這麼多年案子，應該清楚。
私了和敲詐的區別，不在於誰先提，而在於有沒有威脅。
王金城的陳述里明確說，劉建傑從廚房拿了菜刀，威脅他不給錢就別想走。」
宋貴不急不緩反駁：「菜刀是拍桌子震到地上的，不是拿的。
現場照片是第二天補拍的，菜刀在刀架上插著。
陳所說，當天出警時沒拍照片，因為人手不夠。
第二天補拍，現場已經動過了。」
李正翻開文件夾，找到現場照片的複印件：
「照片是補拍的，但王金城的傷情照片是當天拍的。
左眼眶淤青，面部抓痕。劉建傑自己承認打人。
你申訴的是敲詐勒索，不是故意傷害。」
「我申訴的是事實認定錯誤。」宋貴說，「判決書里寫次日王金城報警，出警記錄寫的是當晚報警，並且自稱已與對方私了。
同一份卷宗，兩個時間點，兩個說法。
李法官，你覺得這個矛盾不叫事實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