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沉默了兩秒：「出警記錄是手寫，判決書是正式文書。手寫記錄的法律效力低於判決書。」
宋貴：「手寫記錄是民警在案發當晚第一時間寫的，判決書是一審法官事後根據卷宗寫的。哪個更接近事實發生的時間？」
李正抬起頭：「宋律師，你是在質疑一審法官沒有審查證據？」
宋貴笑著說道：「我沒質疑誰。
我只是說，出警記錄和判決書對不上，這個矛盾應當查清。
如果查清了，報警時間確實是當晚，而不是次日，那王金城先報警、後私了、再報警的行為邏輯就完全不同。
他第一次報警說的是敲詐，第二次報警還是說敲詐。
中間夾著一個私了。
李法官，一個被敲詐的人，會跟敲詐他的人私了，然後又報警？」
李正手指在文件夾上敲了兩下。
「還有。」宋貴把王金城詢問筆錄的複印件抽出來，「王金城第一次報警時，先說的是被敲詐，後來說被打。
判決書里認定的順序是，先被打，後被敲詐。
這個順序，直接影響案件定性。
先被打，後要錢，是敲詐。
先要錢，後被打，是糾紛。
您說對吧，李法官？」
李正：「宋律師，你這些所謂的矛盾點，都屬於細枝末節。
核心事實沒有變：劉建傑打了人，拿了錢。」
「核心事實是劉建傑為什麼打人、錢是誰提的。」宋貴身體前傾，「王金城睡了他老婆，被他當場撞見，他打了王金城。
王金城怕事情鬧大，主動提私了，主動給錢，主動寫備註精神損失費。
劉建傑一分錢沒多要，兩萬五，其中一萬八是王金城欠他的工錢。
這個事實，一審判決里一個字沒提。」
李正雙手按在桌面上：「一審判決不需要寫王金城欠不欠他工錢。
欠工錢是民事糾紛，跟敲詐勒索是兩碼事。」
宋貴：「如果王金城欠他工錢，那王金城主動提私了、主動給錢，就有了合理動機。
他怕劉建傑揪著工錢的事不放，怕事情鬧大影響他公司投標。
他不是被敲詐，他是花錢平事。」
李正盯著宋貴：「宋律師，你辦這個案子，法援指派，收多少錢？」
宋貴也看著他：「我收多少，跟案子沒關係。」
「我是說，你花這麼大功夫，寫申訴狀、跑派出所、做時間線對照表，為一個還剩一個月就出來的當事人。有必要嗎？」
宋貴把材料收回檔案袋：「李法官，你剛才說，判都判了，快出來了，還申訴什麼。
我就問一句，他孩子以後上學，填家庭信息，父親有刑事犯罪記錄。
這個案底，誰負責呢？到時候再打官司嗎？」
李正低頭把文件夾合上。
「你材料放這兒。我回去再看看。」
宋貴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去：
「李法官，我留個電話。有什麼需要補的，隨時找我。」
宋貴推開門，張偉跟在後面。
憋到樓梯口張偉才開口：「宋哥，他那個態度，」
「正常。」宋貴把檔案袋換到另一隻胳膊下，「人家幹這行的，天天有人喊冤。
要是每個喊冤的都信，法院早塌了。」
.......
裝修公司的幾個項目經理圍著一桌。
王金城夾了片毛肚，手機響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接起來，嗯了兩聲。
掛了電話，旁邊人問：「咋了王總？」
王金城把毛肚往香油碟里一蘸，嚼了兩口：
「沒啥。就之前那個劉建傑，還記得不？他老婆在我公司做保潔那個。」
「哦，那個捉姦的？」桌上有人笑起來，「他不是進去了嗎？」
「快出來了。剩不到一個月。」王金城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嘴角掛著笑，「結果你猜怎麼著？他請了個律師，要申訴。這不是煞筆嗎？」
桌上靜了一瞬，隨即爆出一陣鬨笑。
「啥玩意兒？他申訴？他自己敲詐勒索判的，他申訴啥？」
王金城擺擺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誰知道呢。律師也是個愣頭青，法援指派的，估計想拿這個案子練手。
跑派出所調記錄，又跑中院遞材料，折騰好幾天了。」
「那王總，對你沒啥影響吧？」
「影響？」王金城把筷子往桌上一擱，「他能翻出什麼花來？
一審都判了，證據確鑿。他自己承認打人，自己承認要錢，微信轉帳記錄擺在那兒。
我就是睡了他老婆，那又怎樣？
通姦不犯法。他打我，他敲詐我，他坐牢。天經地義。」
有人附和：「就是，這種人就是腦子不清楚。
老婆被人睡，自己進監獄，還這麼折騰。傻不傻？」
王金城端起酒杯，笑了笑：「一個煞筆，不用管他。」
又是一周時間。
宋貴收到消息。
劉建傑申訴案，合議庭評議過了，原判事實認定確有矛盾，決定再審。
已立案，開庭排在下月十六號上午。
張偉湊過來，看著消息：「成了？」
這時宋貴手機響了。
電話是陳劍打來的。
「宋貴，你不是接了法援案子嗎？
怎麼還有檢察院的事？
你轉性了？這不賺錢的案子，用上全力了？」
宋貴：「普通的案子配不上我，干就幹個大的。」
況且誰說這個不賺錢了，不要小看一個男人的報復心。
陳劍撇了撇嘴。
「好好好，宋大律師，人民的好律師。」
同一天下午，王金城公司前台簽收了一份法院傳票。
王金城將茶杯摔在地上：
「踏馬的，再審立案了？」
「這律師，真是閒得蛋疼！」
開庭當天，早上八點四十。
中院第三法庭。
宋貴坐在辯護席上，面帶憨厚的笑容，一副老實巴交的新人模樣。
門推開，王金城進來了。
穿著深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頭髮梳得鋥亮。
身後跟著個高個子律師，拎著公文包，金絲眼鏡，一看就是大所出來的。
王金城走到被害人席坐下，翹著二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