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張偉把水杯往陳志遠面前一擱，轉頭看宋貴：
「宋哥，你瘋了吧？起訴省教育廳？那......那能立案嗎？」
陳志遠也喃喃道：「告教育廳......告他們什麼？」
宋貴不急不緩地端起自己的茶杯。
「告他們不履行法定職責。」
「你向省教育廳寄了申訴和舉報材料，掛號信有回執，對吧？」
「對。」
宋貴：「省教育廳給你的告知書說，已轉學校核查處理。學校核查結論不變。
然後省教育廳又給你一份書面答覆，說屬於學校自主管理範圍，建議通過校內申訴渠道解決。」
宋貴把那張告知書拿起來，在手裡晃了晃：
「問題是，你校內申訴渠道已經走完了。
學生申訴處理委員會明確不予受理，學院不給意見，教務處說申訴期已過。
你把這些情況都寫進了給省教育廳的材料里。
省教育廳在明知校內救濟已經窮盡的情況下，仍然讓你通過校內申訴渠道解決，這就是不履行監督職責。」
張偉皺著眉：「可是......學校是省屬高校，教育廳說屬於自主管理範圍，聽起來好像也說得通啊？」
「對學校來說，說得通。」宋貴把告知書拍在桌上，「但教育廳是教育行政部門。
根據《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省級教育行政部門對高校學生申訴處理工作負有監督指導職責。
學生走完校內申訴，對結果不服，可以向省級教育行政部門申訴。
教育廳要麼受理，要麼不受理，但不能把球踢回一個已經關門的校內渠道。」
他轉向陳志遠：「你向省教育廳提交的是申訴和舉報材料。
申訴，是針對你的退學處分；舉報，是針對馬德興的學術不端。
省教育廳把兩者混在一起，只回了一句轉學校核查處理，對馬德興的問題隻字未提，對你的申訴也只給了個建議走校內渠道。
這就叫行政不作為。」
陳志遠的手指攥緊水杯。
張偉還是有點懵：「那......為什麼不直接告學校？退學處分是學校下的啊。」
宋貴把椅子往後一靠，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
「張偉，你跟了我這麼久，還沒看明白？
告學校，案子一進法院，學校第一句話就是，這是內部管理行為，屬於學術自治、學籍管理範疇，法院不予受理。
法院多半會採信。你連立案這關都過不去。」
「退學處分是學校作出的，沒錯。
但你走完了校內申訴，學校維持原決定。
你去市教育局，市教育局說管不了，讓你找省教育廳。
你找省教育廳，省教育廳給你一份書面答覆，讓你回學校。
整個鏈條里，唯一一個作出了具有外部效力書面決定的行政機關，就是省教育廳。
你說我不告他，告誰？」
張偉張了張嘴：「所以宋哥，咱們接下來要和教育廳槓上了？」
「對。」宋貴說。
陳志遠：「那......馬德興呢？」
宋貴看了他一眼。
「這就是第二步。教育廳應訴之後，法院會審查它為什麼不處理你的申訴。
審查過程中，你舉報馬德興學術不端的材料，就成了教育廳是否履行監督職責的事實依據。
法院不會直接判馬德興有沒有造假，但法院會判教育廳有沒有認真查。
教育廳一旦被判決敗訴，它就不得不啟動調查程序。
到那時候，馬德興的事，就不是學校能捂得住的了。」
張偉：「這是......圍魏救趙？」
「這叫行政訴訟的槓桿。」宋貴說，「告學校，學校跟你玩內部程序，法院不願意插手。
告教育廳，教育廳是行政機關，法院審起來名正言順。
教育廳敗訴，他身為學校的上級單位，就能讓學校重新處理。
學校重新處理，馬德興就藏不住了。」
「現在明白了嗎？」
陳志遠點頭：「我明白了。」
宋貴：「陳志遠。」
「嗯？」
「你手裡那些材料，實驗記錄、原始數據、郵件，還有錄音，就光你導師馬德興一個人的？」
陳志遠愣了一下：「目前是......主要是他的。」
「別的老師呢？」
陳志遠更懵了：「別的老師......我沒查過。」
宋貴往後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想想，馬德興一個人，兩篇核心期刊，數據偽造、圖片拼接。
他是怎麼發的？期刊的審稿流程是擺設？
還是說，這種事在他們那個圈子裡，根本就是心照不宣？」
張偉端著水杯的手一頓。
「宋哥，你要幹什麼？」
宋貴沒理他，繼續看著陳志遠：
「你那個U盤裡的錄音，馬德興讓你識相點，說給你保研名額。
他敢這麼開口，說明什麼？
說明他覺得這事能擺平，說明這種事以前有人擺平過。
你退學通知下來得那麼快，一個月，連申訴期都掐著你，學院、教務處、學生申訴處理委員會，一道一道關，關關都在堵你。
你覺得這是一個導師能辦到的事？」
陳志遠經這一點撥，很快想明白了關鍵。
「你的意思是......馬德興背後還有人？」
「我不知道，沒證據的事咱可不能亂說。」宋貴說，「所以我讓你去搞清楚。」
「你那些實驗記錄、原始數據、郵件，還有錄音，你手裡有多少，就往外放多少。
別光放馬德興一個人的，他那個課題組，他帶過的博士、碩士，跟他合作發過文章的，全都給我翻出來。
你不是會比對數據嗎？
你不是能看出來圖片拼接嗎？
那就干。只要是南城理工工科那邊發過的核心期刊，你就一篇一篇查，一篇一篇比。」
張偉：「宋哥，你這是讓他......學術打假？」
「打什麼假。」宋貴嗤了一聲，「他都已經被退學了，還打什麼假？
馬德興不是讓他識相點嗎？那我們就讓他看看，誰才需要識相。」
他轉向陳志遠：
「你剛才說，你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那就對了。你現在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你把這些東西往網上一放，看看學校怎麼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