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叮叮響了幾聲。
宋貴放大截圖一看,對方申請了訴中財產保全。
法院裁定凍結孫師傅名下銀行存款三十萬元,或查封等值財產。
實際凍了兩張卡,加起來四萬三。
可房貸卡一凍,月供扣不了,逾期上徵信,銀行還可能提前收貸。
對方手腳挺快。
「你現在去銀行打流水,把房貸合同、扣款簡訊、凍結截圖全打出來。
別往凍結卡里存錢,先問櫃檯能不能現金還月供。
我上午去法院交保全複議。」
孫師傅急得直跺腳:「複議管用嗎?法院會不會不理我?」
「放心,保全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上午十點,宋貴帶著孫師傅到了法院保全組,申請解除對房貸帳戶的凍結。
窗口收了材料,說研究後答覆。
剛把保全的事按下。
又一個快遞到了。
對方律師寄來證據目錄和一張光碟,附言寫著:二審新證據,行車記錄儀視頻,擬證明孫墨在追趕過程中具有撞死受害人的主觀故意。
宋貴把光碟塞進電腦。
孫師傅湊過來:「啥行車記錄儀?我媳婦那電動車哪有那玩意兒?」
視頻打開。
夜路、車燈、路邊樹影。
孫師傅騎著那輛電動車從後面追上來,距離始終隔著五六米。
突然,一個粗嗓門從後方炸出來:
「我今天非撞死你!」
孫師傅臉唰地白了:「這......我,我確實喊了。
他偷我車,我追到第三個路口,那小子還回頭沖我豎中指,我火一下子上來了,就喊了那一嗓子。
但我離他五六米遠呢,我就是氣瘋了,喊一嗓子嚇唬他,我哪敢真撞啊!
宋律師,這會不會出事?」
宋貴又把視頻從頭到尾放了一遍。
畫面里,孫師傅喊完那句話,電動車明顯減速,車頭往右偏了一下,捏閘,停住。距離前方摩托車至少還有五六米。
再往後,孫師傅掏手機、撥號、站在原地沒動。
「孫師傅,你喊完這句之後,捏閘了?」
「捏了呀!他都出事了,我肯定趕緊減速,不能真的撞上去。」
宋貴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文件屬性,把視頻拖進剪輯軟體,查看是否有剪輯痕跡,一切都正常。
孫師傅在一旁急得直搓手:「那......那這不還是我喊了那句嗎?
這視頻要真交上去,法官一聽我喊撞死你,我不完了嗎?」
「這是好事啊。」宋貴咧嘴一笑。
孫師傅一臉懵:「啊?好事?」
「對。可他犯了個大忌。」宋貴拿筆點在證據目錄上的「擬證明孫墨具有撞死受害人的主觀故意」。
「但它能不能證明你有撞人的故意?不能!
並且恰恰相反,你喊完那句話,零點幾秒就捏閘減速,車頭往右讓,最後停車報警。
你到最後還在嘗試保護小偷的生命安全。」
孫師傅眼睛慢慢亮了一點。
宋貴把證據目錄翻到最後一頁:
「對方律師的證明目的和證據內容,正好擰著。
這不是舉證,這是替法官寫判決書,他把自己對證據的解讀,直接寫成證據能證明的事實。
法庭上,這叫證明目的超出證據內容,是硬傷。」
孫師傅愣了:「那......那咱怎麼打?」
「我今天就向法院交書面質證意見,視頻證明你不具有撞人的主觀故意。
隨後我會向律協投訴對方律師,可惡的律師,竟然敢誤導法庭。」
孫師傅愣了:「投訴對方律師?這對嗎?」
「怎麼不對?」宋貴露出憨厚的笑容,「誰說庭審只能對著當事人下手的?放心吧,沒事。」
宋貴拿上包,帶著孫師傅剛要出門,就看到張偉灰頭土臉地走進來。
「這不是我們張偉張大律嗎?」
「宋哥,別取笑我了。」張偉嘆了口氣,「要是我坐公交車去就好了,就差十分鐘啊!」
宋貴哈哈大笑。
「好樣的,有你在,今後我遇到看不順眼的人,就讓你去當他的代理律師!」
張偉又拿出一紙合同。
「宋哥,那兄弟還找我打官司,您說我接嗎?」
「接啊。他要真是個好人,你也辯不出什麼事;能辯出事的,也不是啥好東西。」
張偉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
法院訴訟服務中心。
宋貴拎著公文包往裡走。
孫師傅跟在後頭,手裡抱著一個透明文件袋,裡面裝著房貸合同、銀行流水、凍結截圖。
保全複議的材料窗口收得痛快,到了質證意見那兒卡住了。
「宋律師,你這......怎麼還附了個快遞信封?」窗口的小姑娘翻了兩頁,抬頭看他。
「證據。」宋貴把信封往檯面上推了推,「對方律師寄來的二審新證據,原封不動,我當庭要質證他。你這兒給我蓋個收件章。」
「質證意見我們收,信封不收。」
「那不行。」宋貴把臉一板,憨厚勁兒全收起來了,「這份光碟我收到時就是這樣,快遞面單、封口膠帶、光碟正反面,我全程錄像。
現在我把原始封存狀態交到法院,你們不接,回頭對方說宋貴調包了、動過手腳,誰說得清?
你給我蓋個收件章,證明我提交時封口完好,這事兒就釘死了。」
小姑娘被他繞得有點暈,叫來一個法官助理。
助理看了半天,最後收了,在收件回執上備註了一行:
「提交光碟及外包裝原件一份,封口狀態見錄像。」
宋貴把回執拍照存好,轉頭又遞上一份申請。
法官助理問:「這又是幹嘛的?」
宋貴:「申請法院責令對方提交行車記錄儀原始存儲介質、完整視頻、提取筆錄和製作說明。」
「再申請對視頻完整性做司法鑑定。費用我先墊,最後誰輸誰承擔。」
法官助理掃了一眼:「你這申請得有依據啊。」
宋貴解釋道:「他證據目錄里寫擬證明孫墨具有撞死受害人的主觀故意。
可視頻里孫墨喊完那句話零點幾秒就捏閘減速、車頭避讓、停車報警。
證明目的和證據內容擰著,我要求他當庭說明:這段視頻到底哪一幀能證明主觀故意?」
法官助理看了足足半分鐘,最後點了頭:「材料放著,我們審查後答覆。」
出了法院大門,孫師傅長出一口氣:「宋律師,這就完了?」
「這才哪兒到哪兒。」宋貴道,「走,去律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