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第三調解室。
二審前的證據交換。
宋貴到得早，八點五十就拎著公文包在走廊里晃悠，跟書記員小劉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小劉被他塞了杯豆漿，正吸溜著，遠遠看見電梯口出來倆人，魏成功西裝革履走在前頭。
後面跟著個年輕助理抱著一摞文件盒。
再後面是胡小軍的表哥推著輪椅，胡小軍腿上蓋著條灰毯子，一臉苦相。
魏成功走到調解室門口，看見宋貴正跟書記員談笑風生。
「魏律師，早啊。」宋貴笑呵呵迎上去。
魏成功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擱，拉開椅子坐下：「宋律師來得挺積極。」
「那當然，我當事人房貸卡還凍著呢，不積極不行。」
書記員小劉把豆漿杯子扔了，清清嗓子：「兩位律師，今天證據交換，先核對當事人身份......」
程序走完，小劉把雙方證據目錄往桌上一擺：
「宋貴提交三組證據：
第一組，案發當晚孫墨手機報警記錄和通話清單。
第二組，小區門口及沿途商鋪監控視頻，證明追擊距離和孫墨減速停車位置。
第三組，孫墨摩托車購買發票和鎖具照片，證明財產損失。
魏成功提交一組新證據：行車記錄儀視頻及提取說明，擬證明......」
「擬證明孫墨具有撞死受害人的主觀故意。」宋貴把話接過去，一字一頓念完，抬頭沖魏成功笑了笑，「魏律師，這行字我背得沒錯吧？」
魏成功臉沉下來：「宋律師，今天是證據交換，不是質證辯論。」
「我知道啊，所以我把質證意見提前交了。」宋貴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推，「法院收件回執在這兒，你看看。
我對你視頻真實性無異議，對證明目的有異議。
另外，律協投訴受理回執，也給你複印了一份，省得你回頭再跑一趟去問。」
魏成功盯著那兩張紙。
小劉在旁邊假裝整理材料，耳朵豎得筆直。
調解室里安靜了兩秒，胡小軍在輪椅上輕輕咳了一聲：「魏律師......」
「我知道。」魏成功抬手止住他，轉頭對宋貴露出一個職業化的笑，「宋律師，咱們都是吃法律飯的，有問題法庭上說，你搞這些盤外招......」
「盤外招？」宋貴拉開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翹，「我在律協投訴你提交不完整視聽資料、誤導法庭，哪一條冤枉你了？」
「視頻我完整提交了！」
他那個年輕助理在旁邊小聲插嘴：「證據目錄只是初步說明，最終以當庭質證為準......」
「那你寫那麼滿幹什麼？」宋貴轉頭看那助理，「綜合證明四個字不會寫？
擬證明相關事實不會寫？
證據目錄是你自己寫的，沒人拿槍逼你吧？」
魏成功噌地站起來，指著宋貴的鼻子：
「宋貴，你他媽的！」
宋貴憨厚笑容重新掛回臉上：「過獎過獎。」
「我誇你呢？！」
「就當夸唄。」宋貴伸手把魏成功那根指著自己鼻子的手指輕輕撥開，「魏律師，坐下說，血壓高了不好。
咱今天證據交換，你吼那麼大聲幹什麼？」
胡小軍表哥在後面不樂意了：「哎，你怎麼說話呢？我表弟癱了，你們還有沒有點同情心？」
宋貴收了笑，轉頭看他：「同情心？你讓我同情一個小偷？
什麼時候國內的版本也進化到這種地步了？
要我說他這是該。」
表哥嘴笨，一時間噎住了。
魏成功重新坐下來：「宋貴，你別得意。
視頻是真的，他那句我今天非撞死你也是真的。
法官聽完錄音，你再怎麼解釋那腳剎車，自由心證在法官那兒，不在你嘴上。」
「我知道在法官那兒啊。」宋貴從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張紙，「所以我把最高法關於自甘風險和扭送現行犯的類案檢索報告打出來了。
三個案子，都是追賊跳車摔傷，法院判見義勇為者無責。
其中一個案子跟孫師傅這個幾乎一模一樣，追了八百米，賊跳車摔殘，法院一句話：追趕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關係。
魏律師，你猜那個案子的被告律師是誰？」
魏成功不接話。
「不知道吧？我告訴你，是你。」宋貴把檢索報告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三年前代理的，被告贏了，你在所里官網上還掛著這個案例當業績呢。
怎麼換到原告席上，你就忘了自己當年怎麼說的了？」
魏成功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
「那……那案情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你告訴我？」
小劉書記員實在繃不住了，低頭假裝咳嗽。
魏成功把那幾張紙往桌上一拍，站起來收拾文件，明顯不想再待下去。
助理手忙腳亂往文件盒裡塞材料。
胡小軍的表哥推著胡小軍往門口撤。
魏成功走到門口，猛地轉過身，指著宋貴：「宋貴，二審法庭上見。」
宋貴站起來，拍了拍褲腿，笑眯眯地朝他擺了擺手：
「魏律師慢走。對了，明天律協申辯材料準備好了嗎？
李秘書那個人你也知道，材料不齊他真敢給你打回來。」
魏成功腳下一個踉蹌，助理趕緊扶住。
調解室里安靜下來。小劉把材料歸攏歸攏，小聲嘀咕：
「宋律師，你倆這梁子結大了。」
宋貴把公文包扣好，一臉無辜：
「哪兒是我結的？他證據目錄里寫那麼滿，我幫他糾正糾正，他還不領情。」
保全複議的結果是第三天下午出來的。
法院沒全解凍，但把孫師傅那張房貸卡單獨拎了出來。
每月預留月供額度，銀行可對預留部分扣劃用於還貸，不得扣劃其餘資金。
司法鑑定申請那邊也有了初步答覆。
法院技術室打來電話，說經初步審查，送檢光碟時長連續、關鍵幀無斷裂、文件屬性未見異常。
故不再委託外部機構做完整性鑑定，但要求魏成功補充提交行車記錄儀的原始存儲介質和提取筆錄，限期五日。
律協那邊因為案件還在辦理，調查暫時中止了。
能給對手添亂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