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文文愣了一下：「你再說一遍？」
宋貴拍了下桌子。
「報復陷害啊！」
「《刑法》第二百五十四條，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濫用職權、假公濟私，對控告人、申訴人、批評人、舉報人實行報復陷害的，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情節嚴重的，處二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馮律師你剛才說的那些，如果這些執法行為的發起時間、頻次、標準嚴格程度明顯超出常規，且與當事人的舉報行為存在時間關聯性，那就是典型的報復陷害罪構成要件啊！」
彈幕進入了一種賽博義憤填膺的狂歡狀態：
「舉報文物失竊反被十幾次聯合執法？這集我在《水滸傳》里看過，叫《逼上梁山》。」
「地漏縫隙超標兩毫米？他們拿遊標卡尺量的嗎？後廚地漏是文物嗎要這麼精確？」
「建議把博物館館長和這十幾個部門拉個群，群名就叫舉報人套餐服務群。」
「宋律別笑了，你一笑真不像個好人。」
馮文文側過頭，對鏡頭外說了句：「老王，你聽見了？宋律師說這裡頭有戲。」
鏡頭外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帶著點小吃店後廚常年油煙燻出來的糙勁兒：
「聽見了聽見了，宋律師，我這兒有材料，十幾次執法的文書我都留著，日期、人員、檢查事項，全記著呢。」
緊接著一張黝黑的臉擠進畫面，五十來歲，手裡舉著一個透明文件袋。
宋貴眼皮一跳。
不對，有問題！
怎麼說著說著弄成我要辦這個案子了？
他正琢磨著怎麼在直播里把話說得既專業又不至於把自己搭進去。
彈幕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宋律！接！接！接！」
「這案子不接我瞧不起你！」
「眾籌給老闆請律師！我出五塊！」
馮文文指了指自己桌上那堆卷宗。
「宋貴，我這頭三個刑案排到下個月了，老王這事兒我本來想自己跟，但你也看見了，確實忙不過來。」
彈幕立刻配合：
「馮律師快把材料順豐到付給他！」
「宋律別裝了。」
宋貴清了清嗓子：「馮律師，案子是好案子，但咱們得按規矩來。
我收費很高的，諮詢費按小時算，刑事控告專項六位數起步，後續行政訴訟、國家賠償另計。
律協有規定，不能隨便降價，更不能搞什麼直播間的朋友打八折。
我都跟你交底了，這案子你證據鏈捋得細，老王材料留得全，你自己打也能贏。我相信你。」
馮文文聽到此話也嘆了口氣：「確實如此。你宋貴現在出場費比我當事人一年營業額都高。」
宋貴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剛想對著鏡頭說那咱們今天法律諮詢就到這兒。
坐在一旁的張偉突然插話。
「宋哥，這個案子，可以走法援啊。法律援助不收費，不算降價，律協管不著。」
宋貴臉上的職業假笑咔地凍住了。
他緩緩轉頭，瞪了張偉一眼。
張偉看著宋貴的眼神，說：
「我突然想起件事，我奶要生我爸了，我先走了，宋哥。」
馮文文在屏幕那頭已經笑出了聲，推了推眼鏡：「這可行啊。
老王小吃店倒閉了，經濟困難材料現成的，先申請法律援助做刑事控告和行政糾紛諮詢，程序上完全走得通。
剛才可是你自己說的，證據鏈完整、時間關聯明顯、典型構成要件。
宋律師，你不會不想接吧？」
彈幕已經瘋了：
「法援！法援！法援！」
「宋律：我收費很高。張偉：不，你免費。」
宋貴看了一眼直播間右上角的在線人數，十萬加。
瞬間換上一副如沐春風的笑容。
「我接。」
「我最愛做這種事了，我是好人！」
「直播間的兄弟們，免費的禮物刷一刷。」
......
第二天上午九點，宋貴把車停在小吃店門口，招牌已經拆了，玻璃門上貼著旺鋪轉讓。
老王蹲在台階上吃包子，見宋貴下車，趕緊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站起來。
「宋律師，你真來了啊。」
「我還以為昨天直播是節目效果。」
宋貴拎著公文包：「王叔，法援手續得先簽委託代理協議、經濟困難承諾書、授權委託書。張偉！」
張偉從後面探出頭，左手兩杯咖啡，右手一沓表格：
「都列印了，三份。」
老王把他們讓進店裡。
宋貴沒急著坐，先繞著後廚看了一圈，拿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王叔，您把昨天說的材料按時間給我排一下。」
「從您實名舉報博物館那天開始，一天一天排。」
老王從文件袋裡掏出一摞文書，又摸出個舊手機：
「文書都在這兒，日期、人員、檢查事項我拿原子筆記了。
投訴工單我不會導，但我接回訪電話的時候錄了音。」
宋貴眼睛一亮：「錄音好。張偉，準備做證據清單。」
老王一邊排一邊說：「去年十一月十六號，我在網上看到博物館館藏文物清單。
我記得前些年有個紀錄片，詳細說明了這家博物館的文物。
然後我發現有一個元代的杯子沒在清單里，我就實名舉報了。」
宋貴點頭：「舉報之後呢？」
「然後就是消防、城管、市監、環保他們前後腳來。
後面還有稅務、衛健、燃氣，前前後後十二次。
每次來都挑一個毛病，每次都不罰款，就讓你整改。
整改完再換一個部門來挑新毛病。」
宋貴接過那摞文書，一張一張看。
部門不同，文書格式規範，紅章齊全，單看每一份都挑不出毛病。
「王叔，您看啊。舉報前三個月，一次檢查沒有。
舉報後第二天開始，十二次，全部集中在四十七天裡。
而且每次檢查都卡在您剛整改完上一項的第二天。」
「你這都快成他們的打卡點了。」
張偉湊過來：「宋哥，我查了12345的工單回訪記錄。
王叔這十二次檢查，有十一次在系統里能查到投訴來源，全是同一個手機號，尾號7748。
投訴人姓名欄寫的是王先生，但王叔您自己沒投訴過吧？」
老王搖頭：「我舉報的是博物館，我投訴自己幹啥？」
張偉把尾號7748記在證據清單第一行，又拿紅筆圈了十二份文書的日期。
宋貴先把文書按時間排成一排，拿手機拍了張全景，才轉頭對老王說：
「王叔，法援手續今天得辦。
張偉，你帶王叔去區法律援助中心，經濟困難證明用營業執照註銷回執、社區證明、近半年銀行流水。
中心審查完出指派函，我才能名正言順不收你錢。」
老王愣了下：「真不收？」
宋貴露出職業假笑：「法援不收費。」
張偉在旁邊補刀：「宋律師最喜歡辦這種案子了。」
宋貴眉頭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