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八點，電話來了。
宋貴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本地座機，號碼不認識。
他接起來，對面是個中年男聲，語氣熱絡得像在酒桌上碰見老同學。
「宋律師吧？我博物館這邊，姓劉，劉建國，館長。」
宋貴把手機開了免提，放在桌上：「劉館長，您好。」
劉建國笑呵呵的說道：「哎呀宋律師，久仰久仰。
我聽說老王那個事兒現在鬧到法院了？
哎呀你說這事兒弄的，都是誤會嘛。
老王的店我也知道，以前我們館裡加班還點過他家外賣，味道不錯。
這樣，你幫我約一下老王，咱們坐下來聊聊，該補償補償，該道歉道歉，沒必要走到開庭那一步嘛。」
宋貴反問道：「劉館長，您說的補償，是博物館出？」
「哎，這個嘛......我們館裡可以想辦法嘛。
老王舉報那個事兒，我們內部也查了，確實是誤會，那批東西沒丟，就是登記的時候編號貼錯了。
你看，誤會解開了，大家都輕鬆。
老王店倒了我們也很惋惜，館裡可以協調一下，給他找個新鋪面，租金優惠，或者直接給一筆幫扶款，你看行不行？」
宋貴笑了一聲。
「劉館長，我打斷一下啊。」
「您剛才說誤會，我想確認一下，消防、城管、市監、環保、稅務、衛健、燃氣......十二個部門在四十七天裡輪著上門，也是個誤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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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哎，宋律師，你這就......上綱上線了嘛。各部門有各部門的職責，人家正常檢查，跟咱們博物館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最好。」宋貴說，「那咱們法院見。開庭的時候您要是願意出庭作證，說明一下博物館這邊跟各部門檢查沒有關聯，我熱烈歡迎。」
「別別別！！！」劉建國急忙道，「宋律師，我是真心想解決問題。
你看這樣行不行，老王那個幫扶款，我們出，不走館裡帳，我個人想辦法。
你那邊律師費......我們也考慮一下，不讓你白忙活。
這事兒咱們私下處理了，你撤訴，大家安安靜靜過日子，多好。」
宋貴冷聲道。
「讓我息事寧人，我拿什麼息？
我直播間那十萬個錄屏觀眾都看見了。
唉，我，宋貴，現在可是好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再開口時語氣變了，熱絡勁兒沒了，換成了一種公事公辦的語調：
「宋律師，那你說怎麼辦？」
宋貴道：「打官司唄，反正也不會讓博物館賠錢，這裡畢竟沒你什麼事。」
不等他說什麼，宋貴直接掛斷電話。
劉建國聽到這話，頭皮發麻。
......
到了證據交換環節。
宋貴帶了張偉去。
市監局的代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女律師，姓趙。
一份份證據遞上去。
前面幾組證據宋貴掃一眼就過了：執法主體資格、現場檢查筆錄、責令改正通知書原件、送達回證。
都是常規動作，沒什麼意外。
然後趙律師從文件袋裡抽出一份厚約二十頁的材料，封面印著紅頭標題：「年度雙隨機、一公開抽查工作計劃。」
「原告一直主張，其經營場所在舉報前三個月內未受到任何行政檢查，舉報後卻密集迎來十二次檢查，以此論證執法行為與舉報之間存在時間上的高度關聯。」趙律師把材料翻到附件第三十七頁，推過來。
「請合議庭注意，這份年度抽查計劃系我局於去年制定，附件抽查對象名錄第三十七項，正是原告經營的王記煎餅鋪，統一社會信用代碼與原告經營的王記煎餅鋪完全一致。
抽查事項包含後廚衛生及排水設施合規性，抽查方式為現場檢查。」
宋貴接過材料。
附件名錄里密密麻麻列了幾百家經營主體，王記煎餅鋪確實在列，序號37，後面打著勾。
計劃末尾蓋著市監局公章。
「也就是說，」趙律師語氣平淡，「我局對原告經營場所的檢查，是年初計劃內的規定動作，與原告的舉報行為沒有任何因果關係。
檢查事項中的排水設施合規性對應本案爭議的地漏檢查，檢查時間在年度內均屬正常執行窗口。
原告所謂舉報前零檢查、舉報後密集檢查的敘事，忽略了年度計劃這一基礎事實。」
宋貴把材料合上。
法官助理在旁邊敲鍵盤記錄。
趙律師又補了一句：「如果原告認為這份計劃系事後補制，可以申請對文件形成時間進行鑑定。
但我提醒原告，這份計劃同時報送了區司法局備案，備案編號在文件右上角，早於原告舉報三個月以上。」
張偉在桌子底下踢了宋貴一腳。
宋貴知道他在說什麼：三個月的提前量，備案可查，鑑定大概率也是這個結果。
這份證據可太麻煩了。
法官助理問宋貴：「原告對這份證據發表質證意見。」
宋貴手指點在王記煎餅鋪那一行上：「真實性暫時不發表意見，我保留申請鑑定的權利。
但請書記員記一下，這份抽查計劃里，市監局的抽查事項是後廚衛生及排水設施合規性。
而本案被訴的《責令改正通知書》針對的是地漏縫隙超標兩毫米。
這兩個東西是不是同一回事，需要被告進一步說明。
另外，這份計劃只覆蓋市監局一家，城管、消防、環保、稅務、衛健、燃氣那十一次檢查，被告有沒有對應的年度計劃？
如果沒有，那這十二次檢查里，只有一次能用計劃內解釋，剩下十一次仍然需要說明啟動依據。」
趙律師不慌不忙：「其他部門的檢查情況，我局不掌握。
原告如認為其他部門存在違法檢查，應另案起訴。
但就本案被訴行為而言，我局已提供充分證據證明檢查的計劃性和正當性。」
證據交換室里陷入了安靜。
法官助理看向宋貴：「原告你方意見？」
宋貴說：「我申請庭後調取雙隨機系統的抽取記錄和備案附件原件。」
趙律師笑了一下，很淡：「可以。但我提醒原告，備案機關是區司法局，編號可查。原告如果要申請鑑定，我們配合。」
散場以後，張偉抱著材料跟在宋貴後面。
直到坐進車裡，他把車門關上，才把筆記本電腦翻開。
「宋哥，」張偉咽了口唾沫，「這回可能真要輸。」
宋貴揉了揉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