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劍安看著城牆後的三萬八千五百六十一道鬼影，沉默了片刻。
這些陰兵身上的甲冑早已破爛，兵器也大多斷裂。鬼火在他們眼中搖曳，像風中將熄的燈。
可即便如此。
三萬八千餘名陰兵站在那裡，依舊有一股沖天軍煞。
不是普通鬼物能比。
為首鬼將拖著長刀，單膝跪在藍鈺面前。
「藍帥。」
「您帶真人來此，莫非是準備送我們上路？」
藍鈺沒有回答。
他回頭看向陸劍安。
陸劍安走上前，目光掃過一張張殘缺的臉。
「貧道可以送你們入輪迴。」
鬼群中沒有歡呼。
也沒有激動。
只有一片沉默。
許久後，才有一名鬼兵低聲開口。
「我們殺過很多人。」
「敵軍、叛軍、逃民，還有誤入戰場的百姓。」
「有些人是該殺的，有些人……不該殺。」
另一名鬼兵抬頭。
「若是入陰司，我們也不敢奢求什麼好下場。」
「只求別再讓我們互相廝殺。」
陸劍安點頭。
「貧道今日做的，便是解開你們身上的冤結。」
「戰場殺業、敵我仇怨、生前因果，能解的解，能化的化。」
「但有一點。」
他聲音平靜。
「貧道不能替你們抹掉做過的事。」
「該償的罪，要償。」
「該受的審，要受。」
「可只要你們願意放下兵刃，貧道便替你們向太乙救苦天尊上表，請天尊慈光接引，送你們入南宮受煉。」
「至於最後是輪迴，還是留在陰司任職，看你們各自的選擇。」
荒地上，陰風緩緩吹過。
最前方的鬼將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斷刀。
「能不再打了？」
「能。」
「能不再被陰氣吞噬？」
「能。」
「能讓那些死在我們刀下的人，也有個交代？」
陸劍安看著它。
「能不能得到原諒，不由貧道決定。」
「但貧道會替你們把話帶到。」
鬼將沉默許久，終於鬆開了手。
斷刀落地。
「那便勞煩真人。」
陸劍安轉身。
「藍帥，替貧道護壇。」
藍鈺抱拳。
「遵命。」
……
鬼城北側。
陰兵校場上，陸劍安親自搭起陰陽二壇。
陽壇在東。
三清法印、太乙救苦天尊神位、東嶽大帝神牌依次立於壇上。
九盞長明燈分列兩側，燈芯燃起時，柔和的金光碟機散了校場上的陰霾。
陰壇在西。
壇面鋪著黑白兩色法布，中央立下萬魂牌位。
三萬八千五百六十一道軍魂，各有一枚魂牌。
沒有名字的，以軍籍、籍貫和生前兵符代替。
沒有兵符的，便由藍鈺親自辨認。
一面面招魂幡插入荒地。
黑色幡面上，金色符文如同活物一般遊走。
陸劍安提筆蘸硃砂，書寫表文。
「煩老友太乙，啟青華慈光，開九幽幽關……」
筆鋒落下。
一道金光自紙上升起，直入鬼城上空。
隨後是牒文。
一封上奏天庭。
一封通告東嶽。
一封送往酆都。
還有城隍、土地、陰司兵馬司的行文。
每一封文書都蓋上茅山法印，再以神咤令為憑，最後落下東華帝君的氣運印記。
當最後一枚印記落下時，整座鬼城的陰氣都停了。
城隍爺站在遠處，神情複雜。
他早已知道陸劍安身份特殊。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位年輕真人是天庭的帝君轉世身。
「行文通告酆都、東嶽、城隍、土地。」
「調取三萬八千五百六十一名亡魂檔案。」
「申請引渡。」
陸劍安收起毛筆。
「這便是陰司的通關文書。」
城隍爺連忙抬手。
「上京城隍上表通關文書。」
陰司大門上，青銅鬼紋一枚枚亮起。
酆都、東嶽、城隍與兵馬司的神印同時浮現。
下一刻。
一卷黑金色的陰司牒文從鬼門中飛出，落入陸劍安手中，牒文寫道：
【東嶽大帝敕令。】
【准東華帝君引渡戰場亡魂三萬八千五百六十一名。】
【以水火鍊度，解冤拔罪，功德核驗之後，送往南宮受煉。】
陸劍安看完牒文，將其收起。
「開壇。」
藍鈺抬起長刀。
三萬八千餘名陰兵同時結陣。
軍煞沖天而起，卻沒有半點暴戾，反而化作一片沉重的黑雲，懸在陰陽二壇上空。
陸劍安盤膝坐下。
「全軍聽令。」
「放下兵刃，解甲卸煞。」
轟！
三萬八千餘名鬼兵同時單膝跪地。
斷刀、殘槍、破盾，一件件兵器被放在地上。
纏繞在鬼軀上的血煞與怨氣，也隨之從甲冑縫隙間緩緩溢出。
陸劍安敲響法鼓。
咚！
第一聲鼓響，招魂幡獵獵作響。
第二聲鼓響，陰壇上浮現出一片血色戰場。
第三聲鼓響，三萬八千餘道軍魂同時看見了自己曾經殺死的人。
有敵軍將領。
有被戰火波及的百姓。
有在亂軍中失散的孩子。
也有那些臨死前仍在呼喊親人姓名的老人。
血色戰場沒有聲音。
可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地質問。
為什麼殺我？
鬼兵中，有人低下頭。
有人開始顫抖。
還有鬼兵死死握住拳頭，魂火劇烈跳動。
「我沒有辦法。」
「是軍令。」
「他們先殺了我的兄弟。」
「我不殺他，他就會殺我！」
一道道聲音在校場上響起。
陸劍安沒有呵斥，也沒有替他們辯解。
他只是誦經。
「眾生皆苦，冤結當解。」
「殺業有因，惡果有報。」
「今日以真心懺悔，洗心滌慮，放下刀兵。」
「願解冤親，願釋怨結，願諸亡魂各歸本位。」
《解冤經》的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片鬼城。
那些死在陰兵刀下的魂魄，逐漸從血色戰場中走出。
有人面帶怒意。
有人滿是怨恨。
也有人已經忘了自己為何而死。
陸劍安抬手，金光落下。
「冤有頭，債有主。」
「今日不論敵我，所有因果，皆由陰司記錄。」
「貧道只替你們解開糾纏，不替任何人逃避罪責。」
金光之中，怨魂與兵魂之間逐漸升起一縷縷黑線。
那是殺業。
那是仇恨。
也是幾千年來糾纏不休的因果。
陸劍安並指為劍。
上清斬祟馘魂法沒有斬向鬼魂，而是斬向那些黑線。
一根。
兩根。
三根。
每斬斷一根，便有兵魂發出痛苦低吼。
每斬斷一根，也有怨魂化作白光，緩緩散去。
這不是強行抹除。
而是讓雙方都看清楚因果，再由死者選擇放下。
整整兩個時辰。
陰壇上的血色戰場終於逐漸褪去。
最後一名白髮老嫗站在一名鬼將面前。
她看著鬼將手裡的斷刀，輕聲道：
「你那一刀，殺了我兒子。」
鬼將跪在她面前。
「對不起。」
老嫗沉默許久，伸手撫過它的眉心。
「我不原諒你。」
鬼將低下頭。
「但我也不想再記得你了。」
話音落下。
兩人之間的黑線斷開。
老嫗化作一縷白光，消失在陰壇上空。
鬼將身上的煞氣，也隨之散去大半。
陸劍安緩緩睜眼。
「水火鍊度。」
陰陽二壇之間，憑空出現兩座池子。
左側為水池。
池水清澈，卻有無數符籙在其中遊動。
右側為火池。
火焰呈青白色，沒有半點熾熱，卻能灼燒魂魄中的陰穢。
三萬八千餘名軍魂依次入池。
水池洗魂。
火池煉魄。
每一名陰兵從水火二池中走出時，殘缺的魂體都會凝實幾分。
身上的血污、煞氣、怨毒和戰場陰穢，一層層被剝離。
陸劍安坐在壇前，接連誦念《救苦拔罪妙經》與《度人經》。
太乙救苦天尊的九色蓮花在他頭頂盛開。
慈光照下。
鬼兵們眼中的血色逐漸退去，重新恢復清明。
最後，陸劍安傳下九真妙戒。
「第一戒，不得濫殺無辜。」
「第二戒，不得以強凌弱。」
「第三戒，不得貪戀血食。」
「第四戒，不得妄入陽世。」
「第五戒，不得欺瞞陰司。」
「第六戒，不得背棄同袍。」
「第七戒，不得以怨報恩。」
「第八戒，不得以兵刃害善。」
「第九戒，若受香火供奉，當護一方平安。」
三萬八千五百六十一名陰兵同時抬頭。
藍鈺第一個伸出手掌，按在眉心。
「我等願立善誓。」
「今後不再造惡，不再濫殺，不再以怨恨蒙蔽神智。」
「若違此誓，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軍陣之中，三萬八千餘道聲音同時響起。
「我等願立善誓！」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