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安大廈樓頂。
陸劍安盤膝坐在天台中央,雙手結印。
月光從雲層後垂下。
這一回,他沒有慢慢引。
玄宸煉神金丹大道全力運轉,紫府中的淡金丹鼎發出一聲輕鳴。四周月華像是被拽住,瞬間匯成一道銀白光柱,灌入他的紫府。
樓頂上空,月華通道越擴越大。
虛空另一頭,幾團黑影順著通道探了過來。
「好龐大的道元。」
「至少八境。」
「純陽氣息也很濃。」
一條長著七個蛇頭的邪魔纏在月華邊緣,正準備衝下去,忽然停住。
「等等。」
它的七顆腦袋同時轉動。
「你們不覺得這個感覺很熟悉嗎?」
虛空里,一顆巨大的眼珠擠了出來。
「慌什麼?」
眼珠轉了一圈,語氣滿是不屑。
「我們是從玄明界過來的。」
「那邊的道修比這裡難纏得多。一個八境人族而已,也值得你們猶豫?」
「就是。」
黑雲里浮出密密麻麻的牙齒。
「我們聯手,連九境修士的心神都能污了。」
又有一道黑影凝成人形。
它盯著下方的陸劍安,忽然抬手。
「我想起來了。」
群魔看向它。
「前段時間,那個故意引動月華的茅山道士。」
黑影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陳新有。」
「他當時也裝作抵抗不住,還在周圍布置了幾層防禦。」
「我們有幾個同伴覺得機會來了,直接衝進他的紫府。」
它停了一下。
「結果那傢伙修出了丹道里極特殊的元神命火。」
「火中生蓮。」
「進去的全被燒得只剩本源。」
虛空陷入沉默。
下一刻,群魔同時開罵。
「茅山道士都是老硬幣!」
「跟那個陸劍安一樣!他們師徒是不是都有病?」
「還去不去?」
「謹慎一點。」
大眼珠子緩緩閉合,像是在思考。
「先丟幾隻低階的進去。」
「若是沒有問題,再一起動手。」
幾團弱小邪魔被推了出來。
它們沿著月華通道,悄無聲息地鑽進陸劍安紫府。
下一刻。
【檢測到非法精神入侵。】
【目標未獲得宿主授權。】
【開始清除。】
幾道黑影連慘叫都沒有發出,便被混沌般的力量抹去。
純淨靈機落入丹鼎。
陸劍安睜開眼。
「嗯?」
他感受了一下紫府中的變化。
「這些邪魔轉性了?」
「以前都是桀桀桀的怪叫著往裡沖,現在還知道先派斥候。」
他摸了摸下巴。
「哪個不要臉的,把它們嚇成這樣?」
遠在數百里外。
陳新有打了個噴嚏。
旁邊的楊平安剛給一具殭屍貼好鎮屍符,疑惑地抬頭。
「師父,您怎麼了?」
陳新有揉了揉鼻子。
「不知道。」
「突然很想打你師兄一頓。」
楊平安沉默片刻。
「師兄又做什麼了?」
「暫時還不知道。」
陳新有收起桃木劍。
「但他肯定沒幹好事。」
寧安大廈樓頂。
陸劍安等了一會兒,月華通道里始終沒有新的邪魔下來。
他抬頭望著虛空。
「怎麼不來了?」
「貧道都把門打開了。」
通道另一端,群魔仍在觀察。
黑影人形低聲道:「話說回來,這裡是哪?」
大眼珠子轉了轉。
「好像是江南。」
蛇形邪魔盯著下方。
「等等。」
「這個地方……不對。」
它忽然張開七張蛇口,同時噴出黑色妖光,轟向天空。
轟!
夜幕碎裂。
樓頂四周的景象像一層薄紙,被硬生生撕開。
高樓、月光、城市燈火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已經被金光咒覆蓋的天空。
群魔看著下方那道盤膝而坐的身影,齊齊僵住。
陸劍安抬起頭。
偽裝散去。
他仍舊穿著道袍,臉上帶著笑。
大眼珠子猛地一縮。
「淦!」
黑雲直接炸開。
「是江華!」
黑影人形轉身就跑。
「快撤!」
「是陸劍安這個王八蛋!」
「陰險的茅山道士!」
「他不是在上京嗎?」
「誰知道!跑啊!」
月華通道劇烈收縮。
陸劍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真的是。」
「貧道一向都不喜歡強來。」
眾魔剛鬆了一口氣。
陸劍安忽然張開雙臂。
「開吧。」
紫府門戶在他身後顯現。
一片足以吞噬月光的黑金天幕出現。
吸力爆發。
虛空中的群魔同時變色。
「斷開通道!」
「快!」
「這是陷阱!」
蛇形邪魔咬住月華,七條身軀同時發力,卻仍舊被一點點拖向下方。
黑雲化作萬千觸手,死死纏住虛空邊緣。
大眼珠子發出尖叫。
「陸劍安!放過我們可好?」
陸劍安隔空看著它。
「貧道只是請你們進來喝茶。」
「你們自己走不動,怪誰?」
吸力再次暴漲。
群魔接連被捲入紫府。
一進入其中,混沌鍾虛影便從丹鼎上方浮現。
鐘聲響起。
咚!
七頭蛇魔的魂體當場裂開。
咚!
黑雲被震成無數碎片。
咚!
那顆大眼珠子劇烈抖動,所有魔念同時崩散。
黑影人形當場破滅。
四隻高階邪魔,沒有一隻撐過三聲鐘響。
【檢測到域外邪魔四隻。】
【目標具備八境以上精神強度。】
【開始清除。】
【清除完成。】
陸劍安看著紫府中不斷落下的靈機,滿意地點頭。
「統子,剝離雜質。」
【正在處理。】
【獲得高純度無主靈機。】
【宿主體內道元增長。】
陸劍安將靈機引向靜室。
「這些應該夠那小子醒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不過,邪魔怎麼一個個都學聰明了?」
陸劍安想了想。
「算了。」
「下次再抓幾隻問問。」
靜室中。
楊見的識海翻起金色浪潮。
春秋十八斬化作一柄古樸長刀,懸在他的神魂上方。赤金刀意不斷吞噬靈機,原本虛弱的魂體迅速凝實。
陸劍安抬手。
所有靈機化作一道金流,灌入楊見體內。
轟!
楊見猛地睜眼。
下一刻,他翻身跳起。
砰!
腦袋撞在靜室頂部。
「哎呀!」
他從半空摔下來,捂著腦袋坐在地上。
陸劍安屈指一彈。
一道道元落在他頭頂。
腫起的大包迅速消退。
楊見愣愣地看著他。
「你是那個……」
「學校裡面冒著光的人?」
陸劍安笑了笑。
「貧道茅山陸劍安。」
「茅山?」
楊見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
貫穿傷已經消失,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陸劍安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從厲鬼襲擊學校,到關聖帝君傳下春秋十八斬,再到他被帶回寧安大廈,一件件講清楚。
楊見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房間裡很安靜。
過了許久,他才抬頭。
「所以,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
「有。」
「還有妖怪和魔?」
「都有。」
「你們就是負責清理這些東西的人?」
「嗯。」
楊見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你帶我回來幹嘛?」
陸劍安道:「貧道查過你的資料。」
「父母三年前去世,親戚不少,但真正願意管你的沒有幾個。」
「你在教室里的表現,貧道很滿意。」
楊見握緊拳頭。
陸劍安繼續道:
「但貧道不強迫你修道。」
「你可以回學校,繼續過普通人的生活。」
楊見抬起頭。
「真的?」
「真的。」
陸劍安語氣平靜。
「不過,你體內的道元和關聖帝君傳承,必須一併廢掉。」
楊見的表情僵住。
「為什麼?」
「你既然選擇普通生活,就不該帶著超凡力量。」
「否則你這身修為會吸引鬼怪,白白送命。」
陸劍安站起身。
「貧道給你一天時間考慮。」
「想清楚了,告訴我。」
他說完便走出靜室。
門外,小黑搖著三條尾巴湊了上來。
「主人,你真的不怕他選普通人的生活?」
陸劍安看著緊閉的房門。
「不會。」
「為什麼?」
「見過真正的鬼,得到了斬鬼的刀,還知道自己可以改變命運。」
他轉身向前走。
「沒有人會甘心重新做一個什麼都做不了的普通人。」
小黑歪著腦袋。
「可是普通人也挺好的。」
「上學,畢業,工作,買房,娶妻,生孩子。」
「活幾十年,安安穩穩。」
陸劍安停下腳步。
「你想過這種生活?」
小黑立刻搖頭。
「我想吃靈果,打妖怪,跟主人混。」
「那不就對了。」
「不愧是我家小黑。」
小黑挺起胸口。
「嘿嘿嘿!」
靜室內。
楊見坐在床邊,久久沒有動。
他想起三年前的葬禮。
想起那些親戚看著父母留下的房子時的眼神。
也想起教室里,女鬼撲向同學時,所有人都在逃。
只有他留下了。
不是因為不怕。
是他知道總得有人留下來,死一個好過死一群。
楊見低頭看向掌心。
一縷赤金刀意從皮膚下浮起。
那道刀意很弱,卻無比純粹。
楊見起身,推開靜室房門。
陸劍安正站在走廊盡頭,手裡端著一杯茶。
楊見走到他面前。
「想好了?」
「我想修道。」
陸劍安沒有意外。
「理由。」
「我不想下次再看見鬼,而我只能拿著一根鐵棍。」
他停了一下。
「更不想把命交給運氣,去賭有人來救我。」
陸劍安看了他片刻。
「修道不是學會幾個法術。」
「你會看見更多死人,也會遇到比厲鬼更可怕的東西。」
「怕嗎?」
「怕。」
楊見沒有否認。
「但我還是想學。」
陸劍安將茶杯放到一旁,一指點在他眉心。
春秋正氣轟然運轉。
赤金刀意衝出識海,在楊見身後凝成一尊模糊的關聖虛影。
關聖帝君手持長刀,朝陸劍安微微頷首。
陸劍安笑了。
「不錯,二爺也同意了。」
楊見問道:「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嗎?」
「不能。」
楊見一怔。
「為什麼?」
「因為貧道只有一個。」
陸劍安轉身。
「但你可以成為楊見。」
「先去洗漱,換身衣服。」
「待會跟貧道去華陽府。」
楊見站在原地。
「我要拜誰為師?」
陸劍安腳步停住。
「當然是我師父了,我可不會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