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國西南。
一座大山下方,血海無邊。
黑色石柱插在血海中央,柱身刻滿鬼紋。數萬道陰魂被鎖在海面,血水灌入魂體,化成一張張扭曲鬼臉。
一片被陣法遮住的陰土。
鬼市藏在陽世與陰司的縫隙里,入口每隔七日變換一次。周圍三百里山民只知道這裡常年起霧,卻不知道霧裡藏著一座吃人的鬼城。
此時,鬼城已經亂成一片。
一名年輕道人站在血海上空。
他穿著神咤司黑色法袍,胸口神紋已經碎了大半。右臂垂落,鮮血順著指尖滴下。
徐子慕氣息狂暴。
三尊法身懸在他身後。
第一尊身披赤甲,手持鐵簡,周身陰風化作鎖鏈。
追魂大將,車元帥。
第二尊身穿黑甲,腰掛追魂袋,手中縛鬼索不斷收縮。
攝魄大將,夏元帥。
第三尊紅袍烏帽,手持斬鬼劍,腳下正陽神火鋪開。
驅魔真君,鍾馗。
三尊法身一出,整座鬼市的血海都停止翻湧。
可下一刻,數萬厲鬼同時撲來。
「殺了他!」
「只剩他一個了!」
「吞了他的法身!」
鬼潮壓下。
車元帥抬起追魂鐵簡。
鐵簡橫掃,前方數百厲鬼的魂魄同時被抽出,化成黑菸捲入簡中。
夏元帥甩出縛鬼索。
鎖鏈穿過鬼潮,將一頭頭厲鬼捆住。追魂袋張開,黑霧從袋中湧出,被纏住的鬼物連掙扎都來不及,便被拖入其中。
鍾馗法身沒有說話。
他只向前走了一步。
斬鬼劍落下。
血海被劈開一道長達百丈的口子。
劍鋒所過,鬼軀、鬼域、鬼陣一同斷裂。
徐子慕抬手擦去嘴角血跡,雷光在掌間重新凝聚。
「你們這群雜碎,倒是比卷宗里寫的熱鬧。」
一道陰冷聲音從血海深處傳出。
「神咤司小兒,你帶這麼點人來送死?」
徐子慕看向四周。
地面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
他們都是神咤司的人。
有人胸口被掏空,有人頭顱滾落,還有人的法身碎片仍在半空飄散。
徐子慕閉了一下眼。
剛才進入鬼市時,他們一共十五人。
現在只剩他一個。
血海翻動。
一頭高達十丈的厲鬼從海底站起。
它披著腐爛甲冑,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條豎直裂縫。九道鬼環懸在它身後,每一枚鬼環都由無數冤魂組成。
九境血海厲鬼。
它抬起手,血海中浮出一柄漆黑長槍。
「你們十幾人拼了命,究竟是要得到了什麼?」
「死了這麼多人,詭異依舊在。」
「人間也不會因為你們少死幾個修士,就變得乾淨。」
徐子慕沒有回答。
車元帥和夏元帥同時衝出。
追魂鐵簡砸向厲鬼頭顱。
縛鬼索從側面纏住它的雙腿。
九境厲鬼怒吼,長槍橫掃。
轟!
鐵簡與長槍相撞。
車元帥向後退了十丈。
夏元帥的縛鬼索被震斷數節,黑霧從斷口噴出。
九境厲鬼抓住機會,一槍刺出。
槍尖穿透車元帥胸口。
法身胸膛裂開,赤色神光不斷流失。
徐子慕五指一握。
五雷從血海上方落下。
雷光穿過鬼域,轟在九境厲鬼肩頭。
厲鬼身軀一沉,長槍偏開。
車元帥拔出鐵簡,轉身一擊,砸碎它半邊肩骨。
夏元帥趁勢甩出縛鬼索,鎖住厲鬼脖頸。
「滾開!」
九境厲鬼爆發鬼氣。
整片血海升起,化作無數鬼手,抓住兩大元帥法身。
徐子慕再次催動雷法。
雷紋從他腳下鋪開。
九霄神雷落入血海。
黑色鬼手成片消散。
九境厲鬼的身體卻在血海中迅速恢復。
「這裡是老祖布置的鬼市。」
「血海不干,本王不滅。」
它猛地發力。
車元帥和夏元帥同時被甩飛,撞進遠處石柱。
鍾馗法身抬劍攔在兩大元帥之前。
斬鬼劍一橫。
血海被劍氣逼退。
九境厲鬼盯著鍾馗,區區一尊法身!
鍾馗法身抬頭。
「惡鬼當誅。」
只有四個字。
下一刻,鍾馗沖入血海。
斬鬼劍連續落下。
第一劍,斬斷血海鬼陣。
第二劍,斬碎九境厲鬼身後的鬼環。
第三劍,逼得厲鬼連退七步。
每一道劍光都帶著正陽之氣,落在厲鬼身上便留下無法恢復的傷口。
九境厲鬼揮槍抵擋。
槍劍相撞,鬼城上空不斷炸開黑色雷鳴。
徐子慕站在外圍,雙手結印。
他的雷法沒有雷部執御司那樣純粹,卻帶著神咤司獨有的剛猛。
「雷祖敕令,五雷鎮邪!」
五道雷柱同時落下。
五雷壓住血海,九境厲鬼的恢復速度終於停下。
鍾馗法身一劍刺入它胸口。
厲鬼低頭看著劍鋒。
隨後,它雙手抓住鍾馗法身的肩膀,猛地將法身撕開。
「滾回你的神契!」
鍾馗法身被撕成兩半。
徐子慕身體一震,口中噴出血霧。
九境厲鬼趁勢幻化一把長槍,投射出去。
長槍貫穿徐子慕腹部,將他釘在一根黑色石柱上。
「神咤司的人!」
「你瘋了?」
「把法身燃燒到這種程度,你想不想活了?」
徐子慕低頭看著腹部的長槍。
他伸手握住槍桿,硬生生把自己從石柱上拔了下來。
血水順著傷口落入血海。
徐子慕吐出一口血沫。
「媽的。」
「我帶的隊友,全死在這裡。」
他眼中雷光暴漲。
「我還有什麼臉面回去?」
九境厲鬼握緊長槍。
「為了幾具屍體,值得嗎?」
徐子慕身後三尊法身再次凝聚。
車元帥的胸口破碎。
夏元帥的一條手臂消失。
鍾馗法身只剩半邊身軀。
可三尊法身依舊站在他身後。
徐子慕抬起手。
「今天就算神魂寂滅。」
「老子也要滅了你們!」
雷光沖天。
三尊法身同時燃燒。
車元帥的鐵簡化為赤色雷鞭,抽在九境厲鬼胸口。
夏元帥的追魂袋直接罩住厲鬼頭顱,黑霧瘋狂吞噬它的鬼火。
鍾馗法身抬劍。
這一劍沒有斬向厲鬼的身體。
而是斬向它腳下的血海。
劍光落地。
整座鬼市的根基被切開。
血海分成兩半,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白骨。
九境厲鬼發出怒吼。
「你敢!!!」
它掙開追魂袋,揮槍砸向徐子慕。
車元帥擋在前方。
鐵簡斷裂。
法身胸口被轟穿。
夏元帥從側面衝出,縛鬼索鎖住厲鬼雙臂。
九境厲鬼剛要掙脫,鍾馗法身已經到了它面前。
斬鬼劍從眉心落下。
一劍,將它從頭到腳劈成兩半。
厲鬼的身體化成兩團鬼火,正要重新聚合,徐子慕雙手合十。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
雷海從天而降。
兩團鬼火被困在雷光中。
九境厲鬼發出尖嘯。
「你殺不了我!」
徐子慕看向被劈開的血海。
其中,一盞盞魂燈正在熄滅。
「殺不了?」
他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雷印上。
雷光轟然收束。
九境厲鬼的兩團鬼火同時炸開。
車元帥揮動殘缺鐵簡,抽出厲鬼核心。
夏元帥打開追魂袋,將核心吞入袋中。
鍾馗法身最後一劍落下。
袋中傳出一聲慘叫。
九境厲鬼,魂飛魄散。
整個鬼市陷入短暫寂靜。
徐子慕跪在血海上,身體搖晃。
三尊法身的神光正在快速消退。
「隊長……」
遠處,一道殘魂從廢墟中飄出。
那是先前戰死的神咤司修士。
他只剩一張臉。
「你快走……」
徐子慕伸手抓住那道殘魂。
「放心。」
「老子會帶你們回家。」
話音剛落。
鬼市最深處忽然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覆蓋整片天空。
徐子慕還沒來得及催動雷法,巨掌已經落下。
轟!
三尊法身同時崩散。
徐子慕被拍入血海,胸骨盡碎,神魂出現裂紋。
他手中的殘魂也被震飛。
黑暗深處傳來低沉自語。
「怎麼回事?」
「我這處鬼市藏得這麼好,怎麼會被找到?」
黑色大手收回。
血海重新合攏。
「上次那個該死的東王公搗毀一處,導致六處暴露,只能全部捨棄。」
「剩下這六處才安穩幾日,又被發現一處?」
黑暗中沉默了一會。
聲音再次響起。
「還有這處人間,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該死的盪魔誓約又是誰發出的?」
血海邊緣。
徐子慕被無數厲鬼圍住。
他已經站不起來,法袍被血水浸透。
厲鬼張開嘴,正要撲上去。
一道聲音傳出。
一道赤色神光從他身上亮起。
他用盡最後力氣,開口誦念:
「志心皈命禮。」
「終南進士,鎮國將軍。」
「聲若暴雷而震邪山谷,目如巨電以護駕宮闈。」
「偕秦尉、尉遲作伏魔之將,同神荼、鬱壘為啖鬼之神。」
「號令三千鬼卒,魑魅喪膽驚心。」
「驅馳百萬神兵,魍魎寒魂失色。」
血海上空,雷聲驟起。
徐子慕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標名虎榜,御賜狀元。」
「官封都判,執掌冥刑。」
「赫赫厥聲,濯濯威靈。」
「九州按察,夏令護化之神。」
「祛邪斬鬼大將軍,終南鐵面神君。」
「賜福鎮宅聖君!」
最後一個字落下。
徐子慕身後的神咤法印轟然碎裂。
赤色神光衝出。
一尊身穿紅袍、頭戴烏紗的巨大身影,從虛空中緩步走來。
祂手持斬鬼劍。
劍鋒未落,周圍厲鬼已經開始消散。
黑暗深處,那道聲音有了變化。
「鍾馗……」
紅袍身影抬頭。
鐵面無怒。
「鬼市藏污,惡魂食人。」
「誰准你們留在陽世?」
祂一步踏出。
整片血海沸騰。
無數厲鬼發出慘叫,身體被正陽神光穿透。
鍾馗真君揮劍。
劍光橫貫鬼市。
血海被徹底斬開,藏在海底的黑色石柱接連斷裂,魂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那些被困多年的魂魄從血水中升起。
有老人。
有孩童。
也有先前神咤司戰死修士的殘魂。
鍾馗真君伸手一招。
徐子慕和那十幾道殘魂同時被護在神光之中。
祂看向鬼市深處。
「出來。」
黑暗裡沒有回應。
鍾馗真君抬劍。
「再不出來,吾便連你這座鬼市一起斬了。」
許久後,一隻眼睛在血海盡頭睜開。
那隻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轉的血色符文。
「鍾馗,你不過是一道降臨人間的神念。」
「真以為能拿下我?」
鍾馗真君看著它。
「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