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人眉眼剛剛成形，陸劍安紫府便暗了下來。
丹鼎上方，一道黑色符紋緩緩舒展。
沒有鬼哭，也沒有煞風。
符紋經過之處，流轉的靈機盡數避開，連丹火都向內收了一截。
二郎顯聖真君最先睜眼。
額間天目照過那道符紋，祂當即起身。
「出去。」
孫悟空抓起金箍棒，哪吒拎住混天綾。關聖帝君抓起青龍偃月刀跟其他法身一同離開紫府。
四道神光落在雲上。
陸劍安剛要開口，哪吒已經拍上他的腦袋。
「引這東西出來，你倒是提前說一聲！」
孫悟空緊接著敲了一記。
「小娃子，知不知道神嚇神，也能嚇死神的！」
「四位爺，別害怕嘛。」
陸劍安捂著頭。
「又沒對著你們。」
楊戩沒說話，取出了開山斧。
關聖伸手攔住，搖了搖頭，將青龍偃月刀遞過去。
楊戩看了看刀，又看了看祂。
關聖從身後另取一柄大刀。
陸劍安臉上的笑僵住。
「誒！兩位二爺，刀收好！」
「貧道認錯還不行？」
雲端上，楊戩收起斧頭，接過關聖遞來的長刀，卻沒有舉起。
「釘頭七箭是天罡三十六神通里的禁忌，即便是你，動用也會引起因果」
「我上次與你說過的。」
陸劍安點頭。
「無礙，一個魔修罷了，還不足以讓我付出很大的代價。」
他掌心翻轉。
金光先將草人四周封住，再把那縷魔念送入草人眉心。
黑色符紋終於離開紫府。
七道細紋落在草人身後，分別凝成箭形。
一張小弓橫在壇前。
陸劍安並指點燃兩盞燈。
一盞照頭，一盞照足。
燈火之間，白骨夫人的面孔不斷變換，時而是婦人，時而是骷髏。
「分念作引，命炁歸身。」
陸劍安按住草人。
「這可不能認錯人咧，雖然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第一支箭落下。
沒有射眉心，而是釘住草人腳下的影子。
雲外，一根細長黑線驟然繃緊，伸向不可見處。
……
玄明界外，一處附著界壁的魔庭。
白骨夫人猛地睜眼，血從唇邊湧出，落在素色衣襟上。
她坐在骨蓮中，眉目端正，頭戴珠冠。
若不看蓮台下堆積的頭骨，倒似一位受人供奉的女仙。
「咦？」
殿側，一名渾身魔氣的男子停下腳步。
「不是去夏國替我們尋幾個聽話的修士嗎？」
「怎麼把魔念弄傷了？」
閻魎笑出聲。
「撞上夏國哪位司主了？」
白骨夫人擦去血跡。
「再笑，我拔了你的舌頭。」
「我也想聽聽。」
一個粉衣少年從簾後走來，眉心桃花印記鮮紅。
白骨夫人立刻收攏骨蓮。
閻魎也退了一步，袖中魔氣纏住雙手。
高座上，黑金帝袍輕輕一動。
「桃苑，收起來。」
那人睜開雙眼，瞳中佛光、道炁、魔意依次轉過。
「他們不是你的口糧。」
桃苑嘆了口氣。
殿中浮起幾縷粉紅煙氣，其中兩縷，竟已纏上白骨與閻魎的肩膀。
煙氣被他一口收回。
「魔主，您不准我們入玄明界腹地，夏國又遍地瘋子道修。」
「總得給我找點事做吧？」
魔主沒有理會。
「白骨，說。」
「我寄念在大林寺。那佛修被新任都天大法主擒住，以免他暴露更多。」
白骨夫人按住胸口。
「我滅口脫身，卻被一個年輕道人截住。」
「讓我看看。」
她抬手，將最後看見的景象映入殿中。
流雲展開。
年輕道人探出右手，青金符紋正要合攏。
畫面停在這裡。
閻魎打量片刻。
「一品道修？」
「單憑這點道行，能攔住你的寄念？」
桃苑卻往前走了兩步。
「這副根骨……」
他舔了舔嘴唇。
「不知道吃下去，能補多少年道行。」
畫面里的手，動了一下。
魔主突然起身。
「退！」
已經遲了。
停滯的雲氣緩緩散開。
那年輕道人側過臉，目光越過白骨，落在桃苑身上。
桃苑腳步頓住。
閻魎厲聲喝道：
「白骨！你在做什麼？」
白骨夫人雙手結印，拼命散去法力。
畫面卻依舊懸在殿中。
「不是我！」
「我收不回來了！」
雲中，陸劍安笑了一聲。
「有意思，還有主動湊過來的？」
他不知道這座魔庭在哪。
可白骨的命炁已經被釘住，對方又以法力顯化他的形貌。
現在，再添一道衝著他來的吞食惡念。
足夠了。
夏國雲端。
第二箭貫入草人腹部，斬斷寄念退路。
第三箭穿肩，鎖住本體。
陸劍安抬手搭上第四箭。
「嘖，希望你給我點驚喜。」
弓弦鬆開。
魔庭中，白骨夫人頭頂三花驟然顯現。
第一朵花瓣脫落。
隨後，三花同時枯黑。
她急忙運轉五氣，胸腹卻接連傳出崩裂聲。原本循環不息的仙炁衝出七竅，再也聚不回來。
第五箭至。
珠冠掉落。
白骨夫人的頭髮成片脫下，皮肉失去光澤，骨蓮上滲出污血。
天人五衰。
「魔主！」
「救我！」
黑金帝袍落在她身前。
魔主一掌按住骨蓮，魔氣封住周身竅穴；另一隻手結佛印，護住她的元神。
白骨夫人的身體短暫停下崩解。
可他掌下，那具元神仍在不斷缺失。
沒有外力沖入。
是她自身的命數，正在被抹去。
魔主眼神變了。
「這不是尋常咒術！」
他揮袖斬斷白骨與畫面的聯繫，又布下道紋，將骨蓮隔入另一層虛空。
第六箭仍舊到了。
骨蓮轟然碎裂。
桃苑忽然捂住臉。
少年、婦人、壯漢，數張面孔在他臉上輪換，最後停在一張皺紋密布的老臉上。
他張口吐血，硬生生扯下眉心半朵桃花。
粉紅煙氣隨之燃盡。
陸劍安隔著畫面看了他一眼。
「逃得挺快，這遁法不錯。」
桃苑連退數步，不敢接話。
白骨夫人已從蓮台跌下。
她伸出手，抓住魔主袍角。
「魔主……我還不想死……」
第七箭沒入草人眉心。
她的手停住了。
魔主俯身，掌中佛光大盛。
袍角卻已從那隻手中滑落。
白骨夫人的肉身、元神，連同藏在骨蓮深處的最後一點靈光，全部散成灰燼。
大殿再無人開口。
雲端，陸劍安放下小弓。
兩盞燈同時熄滅。
他袖中的手輕輕一顫，隨即被攥住。
九息服氣運轉數周，額角汗水才止住。
楊戩看了一眼他的掌心，沒有拆穿。
魔主隔著仍未散去的畫面，盯住那張臉。
「釘頭七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