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令,重新丈量全國的土地。」
話音剛落,甄宓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出身世家大族,立刻就明白了這四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這……這是要與天下所有的士紳大族和宗室為敵啊!」
她輕聲說道。
林淵淡淡道:「王朝承平日久,土地便會逐漸被宗室、官員和豪強兼併。失去田地的百姓淪為佃戶,豪強卻隱瞞田產、逃避賦稅。最終,土地盡歸大族,賦稅卻全壓在普通百姓身上。」
而重新丈量全國土地,就是要把那些被隱瞞的田產全部清查出來,讓占地最多的人,把欠國家的稅一分不少地吐出來。
這無異於從他們身上割肉!
「他以一人之力,向整個大明根深蒂固的士大夫階層,以及那些享受了近兩百年特權的朱家宗室,同時宣戰。」
當時大明朝里,但凡有點權勢、有點土地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甄宓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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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如何應對?」
「阻力大到無法想像。」
林淵繼續述說。
「下面的官員,要麼陽奉陰違,報上來的田畝數字錯得離譜;要麼就乾脆聯合當地的士紳,暴力抗法,打傷甚至殺害朝廷派下去的丈量官吏。」
「奏章雪片一樣飛進京城,彈劾他『奪民之產』、『與民爭利』、『禍亂朝綱』。」
「甚至有人說,他張居正想自己丈量天下土地,是為了以後謀朝篡位做準備。」
甄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每一條罪名,都足以致命。
天幕外,大明洪武年。
朱元璋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能想像到那樣的場景。
他看著天幕里的那個年輕人,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同樣凝重的朱標。
「標兒,你說,這個張居正究竟用了什麼手段,竟能強行為大明續命六十年?」
朱標沉吟許久,才低聲道:「父皇,積弊至此,若無雷霆手段,只怕絕難挽回。」
「雷霆手段?」
朱元璋冷笑一聲,目光重新落到天幕上。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的話,天幕里,林淵的聲音再次響起。
「張居正的反擊,簡單、直接,而且有效。」
「他用自己制定的『考成法』,去推行『清丈田畝』這件事。」
甄宓的眼睛亮了,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他把丈量土地,也當成了一項必須完成的『差事』?」
「沒錯。」
林淵打了個響指。
「他給每個州、每個縣的官員,都下了死命令。」
「規定時間內,必須完成轄區內多少田畝的丈量工作。」
「做不到?可以。」
「考成法伺候。」
「輕則罰俸降級,重則直接罷官,派監察御史押解進京問罪。」
「至於那些暴力抗法的,張居正的處理方式更簡單。」
「派兵。」
「他直接調動衛所的軍隊,護送丈量官吏。誰敢動手,就地格殺,以謀逆罪論處。」
「同時,他還拿了一個人開刀,用來殺雞儆猴。」
甄宓追問:「誰?」
「一個親王。」
林淵的語氣很平淡,但說出的話,卻讓天幕內外無數人倒吸一口涼氣。
唐太宗李世民眉頭緊鎖。
動一個親王,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朝堂爭鬥了,稍有不慎,就會引發皇室動盪。
這個張居正,膽子也太大了。
「他選了當時一個封地富庶,平日裡最為驕橫跋扈的藩王,以他隱瞞田產、抗拒國策為由,在得到小皇帝和李太后的默許後,直接下令削去了他大部分的護衛和封地,將他軟禁了起來。」
「這一下,整個大明的宗室都老實了。」
「連親王都說辦就辦,他們這些郡王、將軍、中尉,還敢再冒頭嗎?」
「官員們也看明白了,這位張首輔,是來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誰再敢陽奉陰違,下一個被處理的,可能就是自己。」
「就這樣,以雷霆萬鈞之勢,張居正硬是把清丈田畝這件事,在全國範圍內推行了下去。」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甄宓靜靜地看著林淵,她發現自己有些看不透眼前這個男人了。
他明明在說一個鐵血宰相如何用強硬手腕整頓國家的故事,可他的表情,卻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他似乎對這種權謀鬥爭、生死搏殺,有著一種超乎常人的理解和淡然。
他……到底是什麼人?
甄宓心中第一次對林淵的「普通人」身份,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林淵沒有注意到甄宓探究的目光,他還在繼續自己的話題。
「清丈田畝,解決了稅收來源的問題。」
「一條鞭法,簡化了稅收的方式,杜絕了中間環節的貪腐。」
「考成法,則是保證了上面兩項政策能夠被有效執行的鞭子。」
「三者環環相扣,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
他看著甄_宓,笑了笑:「現在,你明白張居正的厲害之處了吧?」
甄宓誠懇地點了點頭。
何止是厲害。
這簡直是把整個大明官場和利益集團,打的七零八落。
「那……結果呢?」
甄宓問出了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大明……被他救回來了嗎?」
「救回來了,至少是暫時的。」
林淵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張居正執政十年,大明的國庫,從之前的老鼠進去都得含著淚出來,到後來,存銀最高時,超過了千萬兩。」
「太倉的糧食,也足夠支用十年。」
「北邊的蒙古部落被打得俯首稱臣,數十年不敢南下牧馬。」
「南邊的倭寇被戚繼光的軍隊清剿乾淨,沿海恢復了安寧。」
「整個國家,一掃之前的頹廢和混亂,呈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史稱,『萬曆中興』。」
天幕外,大明。
洪武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身體微微前傾,一動不動地盯著天幕。
他的眼中,情緒複雜。
有震驚,有讚許,有難以言喻的欣慰,還有一絲……嫉妒。
千萬兩存銀!
糧食夠用十年!
他朱元璋辛辛苦苦一輩子,每天只睡兩三個時辰,批閱奏章到深夜,國庫里最富裕的時候,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這個張居正,只用了十年!
「好!好一個張居正!」
朱標則是滿臉的震撼和嚮往,他喃喃自語:「十年……十年便讓一個行將就木的王朝,重煥生機……這……這才是真正的經世濟國之才!」
朱元璋見朱標一臉嚮往,臉色驟然一沉,沉聲問道:
「標兒,你不覺得這個內閣首輔,這個張居正權力太大了嗎?他若有異心!」
朱標神色一愣。
永樂時空,朱棣。
他看著天幕,又看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內閣首輔解縉。
解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連忙低下頭。
就在甄宓和天幕外所有人都沉浸在這「萬曆中興」的盛景時,林淵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惋惜:「可惜啊,這一切終究是鏡花水月,人亡,政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