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的語氣沉了下來。
「他為了推行改革，得罪的人太多了。」
「士大夫恨他，因為他丈量土地，斷了他們的財路。」
「大部分官員恨他，因為考成法讓他們再也不能尸位素餐，混天度日。」
「皇親國戚恨他，因為他削減宗祿，讓他們不能再肆意揮霍。」
「甚至，連他一手扶持長大，教授的萬曆皇帝，也恨他。」
「什麼？」
甄宓失聲。
張居正不是萬曆的老師嗎？
不是他最倚重的大臣嗎？
「為什麼？」
林淵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似乎是為張居正，也似乎是為那個年輕的皇帝。
「可能張居正對他，管得太嚴了。」
「小皇帝貪玩，他會嚴厲訓斥；小皇帝想多花點錢，他會苦口婆心地勸諫，說國庫空虛，要節儉。」
「他教導皇帝要成為一個聖君，卻忘了，皇帝首先是個人，一個從小被壓抑著天性的，年輕人。」
「所以，當張居正死後……」
林淵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他死後推行的一切新政，就被全盤推翻。」
「就連能為朝廷增加收入的一條鞭法，在沒有了考成法的配套，孤掌難鳴，迅速走樣了！」
「而他自己，也被抄家。」
「那些曾經被他打壓、被他得罪的勢力，瘋狂地反撲。」
「他們挖出張居正生前的各種『罪狀』，說他貪污、專權、生活奢侈、大逆不道。」
「萬曆皇帝下令，剝奪張居正所有官職和榮譽，查抄他的家產。」
「他的家人，抄家時，張氏族人被分別關進空屋，門戶封死，糧食斷絕。等門再打開時，裡面已有十餘人被活活餓死。」
「他的長子張敬修，則受盡拷打，被逼著交代所謂藏匿的家財，最後自縊而死。」
房間裡很安靜。
張居正家人被活活餓死，像一塊冰，砸在甄宓心上，讓她遍體生寒。
她看著林淵，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過了許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值得嗎？」
為了一個十年中興，為了一個暫時被挽救的王朝，落得如此下場。
家破人亡，聲名掃地。
這值得嗎？
「我想，對張居正自己來說，是值得的。」
林淵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年輕的時候，也曾是一腔熱血。眼見民生疾苦，社稷敗壞，他上書提過很多建議，但人微言輕，無人理會。」
「從那時起，他就明白了。在這個系統里，沒有權力，就什麼也做不了。」
「於是，他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鋒芒和不合時宜，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他迎合上司，結交權貴，甚至依附過嚴嵩的黨羽。他花了二十多年，把自己變成了一個誰也看不透的官僚。」
甄宓靜靜地聽著。
她能想像那種壓抑和蟄伏。
「直到他成為首輔，手握大權，他才把自己隱藏了幾十年的政治抱負，付諸實踐。」
林淵看向她：「所以，那十年的改革，對他而言，並不只是改革。那是他把一生的理想、信念和不甘，都壓進了朝堂之上，去對抗那個他年輕時無力改變的腐朽制度。」
「他那麼聰明的人，不可能沒想過自己會是什麼下場。與整個士大夫階層和宗室為敵，下場又能好到哪裡去？」
「他只是，可能沒算到，他親手教導出來的皇帝，會對他恨到這個地步。也沒算到，這份恨意，會如此殘忍地報復在他的家人身上。」
甄宓默然。
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
這是一個有能力、有抱負的人，終於有機會實現自己理想時，必然會做出的選擇。
飛蛾撲火，向死而生。
她認同了林淵的看法，心中卻更加悲涼。
「為國者，多不得善終。」
她輕聲說。
……
天幕外。
大明，洪武殿。
朱元璋盯著天幕，臉色鐵青。
聽到張居正死後，新政竟被盡數推翻，他猛地一腳踹翻桌案。
「混帳東西！」
奏章、筆墨散了一地。
朱元璋指著天幕，怒聲罵道：
「萬曆！」
「人死了，你要收權，可以。你要查他，也可以。可你不能把他留下的政業全廢了，把國本也一腳踢翻！」
他猛地看向朱標。
「標兒，你記住！」
「皇帝治國，最忌因私廢公。臣子有錯，按法辦；政令有用，就該留！」
朱標低頭應聲：「兒臣謹記。」
……
大唐。
李世民盯著天幕，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當他聽到張居正不得善終，眼眶微微發紅。
這樣的人物，能力、手腕、抱負，哪一樣都不缺，卻落得這般結局，實在叫人心裡發堵。
「萬曆這混帳。」
李世民低聲道，「竟如此待人。」
魏徵看著天幕，緩緩道：「張居正此人，確非常人。最強首輔之名，未必能壓過諸葛亮的名望，但其能力與政治抱負，都是實打實的。能以一人之力，撐起一國氣象，臣很佩服他。」
房玄齡與長孫無忌都點了點頭。
李世民沉默片刻，才道：「朕最惜人才。這樣的人，若在大唐，朕必不會讓他落到這等下場。」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天幕，語氣轉冷。
「考成法，一條鞭法，大唐可用否？」
魏徵道：「陛下若肯推行，重整吏治、簡併賦役，未嘗不是一樁善政。」
房玄齡：「一條鞭法，我們的銅錢不夠，不能貿然推廣。還有丈量土地，五姓七望，不好實施。」
「朕要好好想想。」
……
三國時空。
諸葛亮現已經躲起來，獨自坐在案前，看著天幕，久久沒有言語。
人亡，政息。
良久，他拿起筆，在竹簡上寫下八個字。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寫完，他看著這八個字，一聲長嘆。
曹操：「萬曆小兒，如此人才這樣對待，後面再也不會有人真心幫他了！」
……
南宋
岳飛看著天幕，一杯酒端在手裡，遲遲沒有飲下。
他想起了自己，也不被皇帝信任。
天幕之外，有人扼腕嘆息，有人感同身受，自然也有人幸災樂禍。
一些尸位素餐的庸官，一些驕奢淫逸的宗室，看到張居正的下場，心裡竟生出一絲快意。
「看吧，這就是能臣的下場。」
「功勞再大又如何？皇帝一句話，不還是家破人亡。」
「還是混日子最安穩。」
這些聲音，散落在各個時空的角落裡，陰暗而又真實。
房間裡。
她為張居正感慨，也為那個叫萬曆的皇帝，感到悲哀。
林淵看著甄宓：「之前我說過，若張居正多活幾年，大明或許就不會錯過紅薯，讓後來的清朝撿了便宜。因為他死後不過兩年，福建巡撫便為了救荒，開始推廣種植紅薯了。」
甄宓悵然若失地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惋惜：「以張首輔的眼界，若他尚在，考成法不廢，定不會讓此等利國利民之物蒙塵。」
林淵感慨，「張居正確實可嘆。」
「他一手帶出來的萬曆，不僅親手埋葬了張居正的改革，甚至還拾起了他那位煉丹爺爺的老路，走得有過之而無不及！」
甄宓看向他：「嘉靖，煉丹修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