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笑了。
他很欣賞甄宓這種觀察思考能力。
「你很聰明。」
他由衷地誇了一句,沒有賣關子,走到那面巨大的透明牆壁前,伸手貼在上面。
「這叫玻璃。你之前坐過的車,車窗是它。我們住過的房間,窗戶是它。有些喝水的杯子,也是它。」
「至於它的原料……」林淵看著甄宓,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絕對想不到......就是不值錢的沙子。」
「當然,不是隨便什麼沙子都行。主要是石英砂,就是白淨、雜質少的細砂,再配上純鹼和石灰石,按比例混合。」
話音剛落。
天幕之下,那些把琉璃視作珍寶的人,第一次懷疑起了它的真正價值。
沙子……
最不值錢的沙子……
所有人的目光,移到了天幕上那面巨大、純淨、毫無瑕疵的「玻璃牆」上。
長安西市,一名經營西域器物的商人緩緩摘下腰間琉璃佩。
往日令他得意的寶物,此刻只剩渾濁的光澤。
一些高官、富商看著自己家中號稱價值連城的琉璃擺件,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
「沙子?」
甄宓盯著眼前那面透明巨牆,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種比上等水晶還要通透的東西,原料竟是沙子?
林淵看見她眼中的驚疑,笑意更深。
「你猜到它成本不高,已經很厲害了。」
「那……那它又是如何變得這般平整通透的?」
甄宓追問,她實在想不通,一盤散沙,如何能化為眼前的巨壁。
「製作普通玻璃,最主要的原料是石英砂,再加入純鹼和石灰石。」
林淵解釋道:
「這些配好的原料,要送入高溫窯爐,在接近一千五百度的溫度下逐漸熔融,形成黏稠的玻璃液。」
「然後,為了讓它變得像水面一樣平整,後世的工匠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
「他們讓滾燙的玻璃液從熔爐里出來後,直接流淌到一大片熔化的錫液表面。」
「玻璃的密度比錫小,會自然漂浮在錫液上。」
「在重力和表面張力的作用下,玻璃液會向四周均勻散開,形成一個厚度均勻、表面極其平整的液面。」
「等它慢慢冷卻、凝固,就成了你現在看到的樣子。」
「這個方法,我們叫『浮法工藝』。」
林淵心中感嘆。
其實,華夏自先秦時期便已有琉璃。
只是千百年來,工匠們的技藝走向了另一條路。
他們將琉璃視為玉石的替代品,費盡心機,只為做出髮簪、珠串、擺件,甚至是足以以假亂真的「藥玉」。
甄宓也有些惋惜,她那個時候的匠人們沒有琢磨出來通透的琉璃。
「那……那它又是如何變得這般平整通透的?」
甄宓追問,她實在想不通,一盤散沙,如何能化為眼前的巨壁。
林淵回答:「至於能否做到這般清澈,還要看砂料夠不夠純,裡面有沒有鐵雜質,熔煉時能否排出氣泡,窯溫是否穩定。」
「任何一處控制不好,玻璃都會發綠、發黃,或者留下氣泡和波紋。」
甄宓這才明白。
眼前這份通透,並非簡單換一種原料便能得到。
從沙到玻璃的產生,每一步都要精準控制。
「你方才說的純鹼,又是什麼?」
「可以用你熟悉的草木灰來理解。」
林淵斟酌了一下說法。
「府中浣洗衣物,會將草木灰泡水,取其中的灰汁。灰汁里含有一些鹼性鹽,也能幫助石英砂熔化。」
「後世使用的純鹼經過專門製備,含鈉更多,雜質更少,每一批的成分也更加穩定。」
甄宓緩緩點頭。
「那石灰石呢?」
「就是燒制城牆用的石灰石,或是海邊隨處可見的碎貝殼。
裡面含有玻璃需要的鈣。
海邊的貝殼經過清洗和處理,也能提供相近的成分。」
聽完這番話,甄宓久久無言。
她望著眼前這塊堪稱「無價之寶」的透明巨壁,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後世通透的器物,其真身……不過是一堆沙礫、幾塊破石頭,再加上一鍋洗衣服的灰水!
天幕下。
一眾頂尖的工匠聽得如痴如醉。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個負責燒制琉璃的老匠人激動地拍著大腿。
「我說為何我等燒制的琉璃,表面總有火紋,或是凹凸不平,原來……原來是冷卻之時便已定型!」
「以液體的自然張力,去塑造固體的形態……妙!妙啊!」
「何止是妙!這簡直是鬼斧神工!不,這是奪天地之造化!」
他們終於明白,後世那極致的平整,並非靠打磨,而是靠一種他們從未想像過的、規則巧思。
這比直接告訴他們配方,更讓他們感到震撼。
他們也關注到的溫度,那就是火候的問題,怎麼解決?
各帝王也都有些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們看著後世神跡一樣的玻璃,現在感覺上唾手可得!
但又稍微憋屈,為何我們的工匠只會想到去模仿玉石?
秦朝。
嬴政沉聲問道:「記下來了?」
一旁官吏迅速落筆。
沙子、鹼、石灰石。
一千五百度。
唐朝。
李世民當即下令召集燒瓷、煉丹、冶鐵的能工巧匠。
「大唐國力鼎盛,既已知原料與溫度,豈能連幾塊玻璃都燒不出來?」
「比例不明,便一爐一爐地試!」
明朝。
朱元璋看了看手中珍藏的玻璃杯,又看了看天幕中隨處可見的玻璃,臉色頓時黑了。
「咱當寶貝的東西,就是沙子燒出來的?」
朱元璋眼中頓時泛起殺意。
「好啊,拿沙子燒成的玩意兒當稀世珍寶進獻,騙賞騙官,連咱都敢糊弄!」
下一刻,玻璃杯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毛鑲!」
「給咱查!從進貢之人,到經手的官員、採買的內侍,一個都不許漏!」
......
海景房內。
「原來如此。」
甄宓聽完,輕輕感嘆一聲,眼中滿是敬佩。
她看著窗外壯麗的景色,輕聲說道:「原料如此低廉,工藝又可量產,想必這玻璃在後世,定是極為便宜的尋常之物了。」
這本是順理成章的推斷。
但林淵卻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