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止如此。」
林淵道：「從前，他們覺得我們必須買；後來，買不買、何時買、買多少，主動權漸漸到了我們手中。」
「談判若成，我們拋出巨額訂單，他們那邊的豆價便應聲上漲，種地的農場主感恩戴德，賺得盆滿缽滿。」
「談判若崩，我們立刻收緊錢袋，豆價瞬間暴跌，無數農場主破產的怨氣，便會化作逼宮的利刃，直刺他們的朝堂！」
甄宓聽明白了，眸中驟然亮起一抹異彩。
「我們不但掙脫了繩索，還將這根繩索的另一端，套在了他們身上。」
「不錯。」
林淵笑道：「這一戰最大的戰果，不是從此不再進口大豆，也不是讓他們一顆豆子都賣不出去。」
「而是讓他們失去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從前，大豆是他們眼中可以掐住我們的命門；後來，我們手中的採購訂單，卻成了牽動他們豆價、農場和選票的按鈕。」
甄宓輕聲感慨：
「沒有攻下一座城，也沒有斬殺一名敵將，攻守之勢卻已悄然逆轉。」
「後世的國戰，格局甚大。」
天幕之外。
大明。
朱元璋背著手，在殿內來回踱步。
如果大明被人用這種法子對付，該怎麼辦？
大明缺什麼？
糧食？
馬匹？
銅鐵？
若是有人壟斷了戰馬的來源，再高價賣給大明，大明是買還是不買？
買了，國庫空虛。
不買，邊防不穩。
朱元璋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種仗，比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打，要憋屈，而且兇險。
......
酒店套房內。
林淵看著甄宓若有所思的模樣，將話題引向了更深的地方。
「貿易上的交鋒，還只是第一層。」
甄宓抬起頭，看向他。
「真正激烈的，是科技。」
「科技？」
「對。」
林淵點頭：「尤其是晶片、高端機器、特殊軟體，以及製造它們的關鍵技術。」
怕甄宓不懂，他放慢語速解釋道：
「白頭鷹國會把我們發展得好的工坊列入禁售名單，不僅禁止本國商人向其供貨，還會聯合盟友一起斷供。」
「如此一來，那些工坊買不到關鍵零件和工具，縱有再好的想法，也造不出東西。」
這番話，讓天幕下的帝王們瞬間明白了。
秦朝。
嬴政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不就是他當年對付六國的法子嗎？
秦國獨掌最精良的煉鐵鍛造之術，打造出的兵器冠絕天下。
六國若想得到，要麼拿城池來換，要麼只能繼續使用粗劣的兵刃。
糧食、布匹可以賣，最核心的軍工之法卻絕不外傳。
想不到這法子竟被人用在了華夏身上。
甄宓聽懂了，她輕聲問道：「晶片……究竟是什麼？為何如此要緊？」
林淵想了想，決定用一個簡單的說法。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是所有機器的『大腦』和『神經』。」
「我們現在用的手機，路上跑的汽車，天上飛的飛機，工廠里那些能自己幹活的機器，甚至軍隊裡的火炮、戰船，都離不開它。」
「它非常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裡面藏著數以億計的微小部件，控制著一切。」
林淵拿起自己的手機，在甄宓面前晃了晃。
「沒有晶片，這就是一塊沒用的鐵片和玻璃。」
「他們限制晶片，目的不是少賣我們幾件貨，而是想讓我們造不出這些更先進的東西，讓我們發展的腳步慢下來。」
他看著甄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如同他們可以賣給你現成的弓弩，卻絕不讓你學會製造弓弩上最關鍵的那個機括。」
這個比喻，淺顯易懂。
甄宓徹底明白了。
這是斷絕一個國家向上攀爬的階梯。
「除了商貿和器械，還有別的嗎？」
甄宓追問。
她覺得，這場爭鬥，遠不止於此。
「當然有。」
林淵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外交上，他們會拉攏自己的朋友，一起對我們施壓。」
「在各種國際場合，提出對我們不利的議案，用各種名目調查我們，甚至取消我們的人去他們國家的憑證。」
「軍事上，他們在我們家門口，也布滿了棋子。這個等回江城，家裡有地圖我給你講。」
「輿論和文化，同樣是戰場。」
林淵解釋道：
「他們有遍布全世界的新聞機構，他們決定了哪些事情能被大家看到，哪些事情會被刻意忽略。」
「他們可以把一件小事，天天說，月月說，說到所有人都信以為真。」
「他們拍電影、寫書、做遊戲，把自己的歷史包裝成傳奇，把自己的標準包裝成世界標準。」
「過去，我們也確實仰望過他們的獎項，追逐過他們的排名，甚至習慣用他們制定的尺度，衡量自己的學校、文化與成就。」
林淵的語氣很平靜，沒有憤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文化上的較量，不像關稅那樣有明確的數字，也不像軍隊那樣有實在的刀槍。」
「但它能長久地、悄無聲息地影響一代又一代年輕人，讓他們漸漸相信，白頭鷹國代表著先進與正確，而華夏，則代表著落後與異類。」
此言一出，歷代帝王的神情都凝重起來。
他們當然明白思想與人心的重要。
秦始皇焚書禁學，是為壓制異議；漢武帝尊崇儒術，是為統一思想；後世歷朝推行教化、整飭言論，同樣是為了維繫綱常與統治。
甚至以禮樂制度影響四方，使異族仰慕華夏，他們也並不陌生。
而後世竟能將這種手段運用得如此龐大、精密而隱蔽。
不必由朝廷公開下令，也不必強迫敵國百姓接受。
只需要藉助故事、電影、音樂與無處不在的輿論，把自己的強大包裝成正義，把自己的利益描繪成天下公理。
久而久之，敵國的年輕人便會主動仰慕他們的生活，接受他們的標準，甚至用他們的眼光審視自己的國家。
天幕外。
秦始皇眸光微沉。
漢武帝亦久久不語。
這並非他們不曾見過的攻心之術。
只是比起古時依靠詔令、典籍與刀筆強行推行的教化，後世的手段更加高明。
它不堵住人的嘴，也不逼著人低頭。
它只是讓人誤以為，那些被悄然灌輸的觀念，本就是自己得出的答案。
這才是真正的殺人不見血。
......
甄宓聽完了林淵的講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面色凝重。
林淵見狀微微一笑，文化這塊大可放心，五千年華夏文明不是泥捏的。